一只眼睛看世界(二)

shudawen

<p class="ql-block">  自从查出一只眼睛看不清,外孙老康就给我开启“优待”政策。每天放学一进门,就凑到我跟前:“姥爷,咱们投篮比赛,我让你三个球!”</p><p class="ql-block"> 那模样,跟从前非要赢我不可的小倔劲,简直判若两人。</p><p class="ql-block"> 消息传到几位老朋友耳朵里,大伙都跑来慰问。</p><p class="ql-block"> 老刘夫妇拎来冰鲜三文鱼,我一看就“一眼放光”,俩口子小声嘀咕,看来人还挺精神,问题不大,于是放心走了。</p><p class="ql-block"> Tim搞笑,直接邀我去多伦多夜总会散心,说要让我这“独眼龙”开开眼界,见识见识资本主义的灯红酒绿。</p><p class="ql-block"> 我当场“严肃拒绝”:</p><p class="ql-block"> “眼睛好使的时候不带我,现在残了才想起来,你这不纯心看我笑话吗?”</p><p class="ql-block"> 说完,大家哈哈一笑。</p><p class="ql-block"> 医生说,这眼疾不是心脑血管的事,跟糖尿病也不沾边,要不了命。这么一想,我反倒坦然,瞎一只就瞎一只吧。老祖宗早说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想到吧,我这是在修行。</p><p class="ql-block"> 再说我那位伯祖母,双目失明,照样活到百岁高寿;三国张飞睡觉睁着眼,反倒遭人暗算。可见看得太清楚,未必是福。眼不见心不烦,能得长寿,更是一种境界。</p><p class="ql-block"> 多伦多很少有广州中山医、南方医院那样高大上的大型医院,眼科、牙科、骨科等专科诊所,藏在各个居民小区楼里,不起眼的小门面,有点像电视剧中的地下党情报站接头点。说是私营,却能走医保。只可惜我拿的是旅行签证,享受不了加拿大的国民福利,只能乖乖掏腰包花“冤枉钱”。每次付钱,都感觉自己在给资本主义建设添砖加瓦。还是国内看病便利、爽快、高效。</p><p class="ql-block"> 预约就诊那天,大雪纷飞。</p><p class="ql-block"> 独眼闯冰天雪地,有种“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出征之感。可看见后院的松鼠,零下二十度还在雪枝上警惕又艰难地觅食。我不过少用一只眼睛,哪有资格这般矫情悲壮;出门遇上洋人邻居正呼哧呼哧铲雪,我抬手朝他挥了挥。</p><p class="ql-block"> 沃克博士的眼科诊所就在居民区的小洋楼里,暖气开得像桑拿房。候诊室里安静坐着各种肤色的患者,绝无国内医院菜市场般的喧嚣。那位臀围很有存在感、满头银发的女护士,检查时不停念叨:“Open your eyes wide, wider.”(睁大!再睁大!)</p><p class="ql-block"> 我努力把那只视力模糊的左眼瞪得像铜铃,心想,这大概是我这辈子最专注的一刻。</p><p class="ql-block"> 博士本人,长得像白求恩的后人,更难得的是那份专注与温和。他调试仪器行云流水,一手拿眼药水滴进我的左眼,一手握着医用电筒,反复仔细观察。</p><p class="ql-block"> 检查结束,博士松了口气。</p><p class="ql-block"> 先用英语跟女婿天力解释了一通,再转向我,用半生不熟的中文,一字一顿蹦出三个字:</p><p class="ql-block"> “白——内——障。”</p><p class="ql-block"> 病因不出我的意料,但手术还要转去专科医院排队,大概得等一个月。</p><p class="ql-block"> 也行吧。</p><p class="ql-block"> 这双眼睛陪了我六十多年,先让一只放假吧。其实,一只眼睛也能看见日月星辰,也能继续买菜做饭。就让好好的右眼替我记住2025年的最后模样;让暂时歇业的左眼,陪着我一起迎接2026年的天光。</p><p class="ql-block"> (待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