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年关将近,与人寒暄,总免不了问一句:“屋,扫了么?” 这简单的问答,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记忆的闸门,将我带回从前老家腊月里那场郑重其事的“扫屋”。</p><p class="ql-block">那时的“扫屋”,绝非寻常的洒扫庭除。它是蛰伏在岁末的一场盛大仪式,是辞旧迎新的第一道庄重笔划。平日里,田里的庄稼、槽头的牲畜、灶下的柴火,已将人的精力榨得干干净净。尘土便在那时,悄悄地与房梁墙角签下了契约,安然盘踞,积攒了厚厚一层。只有到了年根底下,人们才肯从忙碌中硬生生劈出完整的一日,专门来对付它们。</p> <p class="ql-block">扫屋是全家总动员,妇女娃娃更是主力。母亲早早用头巾将头发包得严严实实,衣衫也换上最旧最耐磨的。工程从“清空”开始。柜子、箱笼、桌椅板凳,乃至瓶瓶罐罐,凡能移动的,都被一件件请到院子里。顷刻间,院子成了个露天的、铺陈开的家当展览会。平日里,物什各安其位,倒不觉得拥挤,此刻统统曝于天光之下,才叫人蓦然一惊:原来这个家,竟有这么多零零碎碎!只是定睛细看,多是些陈旧粗笨的物件,值钱的寥寥。也常有意外“收获”——某个寻了许久的顶针,或是一枚褪色的发卡,突然从柜脚墙缝里探出头来。短暂的惊喜过后,往往是莞尔一笑,随手放在一旁。是啊,这会儿找到了,却也用不着了,像是时光开的一个小小的、无伤大雅的玩笑。</p><p class="ql-block">清空了战场,真正的“攻坚”才开始。扫屋之“扫”,精髓在于那些日常手臂无法触及的高处。父亲将细竹竿接长,牢牢绑上新的高粱穗扫帚,制成一件威风凛凛的“长兵器”。他举起这长帚,像一位将军,向屋顶、房梁、墙角每一处阴影领地发起总攻。积了一年的灰尘、絮状的烟油混合物,还有那精心织了一载的蜘蛛网,在帚尖的横扫下,纷纷如败军般溃散、飘落。霎时间,屋内烟尘弥漫,光影都被搅得浑浊。尽管人人“盔甲”在身,也难免被扑个“灰头土脸”。偶尔需要交谈,一张嘴,那被尘土衬得异常雪白的牙齿,便成了彼此会心一笑的缘由。</p> <p class="ql-block">尘埃落定,下一道工序是“焕新”。老屋是土墙,经年累月的烟火气,已将它熏染成一种深沉的、黯淡的暖黄色。单是扫,扫不出那份亮堂。这时,从沟里采来的“白土”便派上了大用场。那土质极细,用水泡开,搅成匀净的灰白色浆汁。刷墙是脏活累活。腊月的水,寒彻筋骨。我们的手反复浸入冰冷的土浆中,再提起饱蘸浆水的刷子,一下下拂过墙面。手指很快冻得通红,像十根小小的胡萝卜,额角却因不停歇的劳作,沁出细密的汗珠。这冰与火的滋味,大概就是年的滋味之一罢。奇妙的是,那略显灰白的土浆干透之后,墙面竟真的焕然一新,呈现出一种柔和、干净的光泽,仿佛给老屋换上了一件素雅的新衬衣。整间屋子,顿时吸饱了从门窗涌入的冬日天光,变得敞亮、通透,连空气都清新凛冽了许多。</p><p class="ql-block">最后,是将院中的“家当”们逐一清拭,恭请回位。待到一切归整,母亲便会拿出新买的年画和雪白的窗纸。鲜艳的“连年有鱼”贴在扫净的土墙上,雪亮的窗纸糊上古老的木格窗。那一刻,所有的疲惫都被眼前簇新的景象涤荡一空。一种饱满的、沉静的喜悦,从心底油然升起——家,终于以最洁净、最端庄的仪容,准备好迎接那个最重要的日子了。</p> <p class="ql-block">古人云:“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乡人或许从未想过“扫天下”的宏图,但他们深深懂得“扫一屋”的哲学。这哲学关乎敬重,对栖身之所的敬重;关乎秩序,在岁序交替时重整生活的秩序;更关乎希望,以劳作的汗水与崭新的面貌,祈愿一个同样洁净、明朗的来年。如今,土屋早已变成砖楼,白土漫墙也成了遥远的回忆。但每年腊月,那种挽起袖子、将里里外外彻底清理一遍的冲动,依然深植于血脉之中。原来,我们执着的从来不只是清扫,更是那份在尘埃落定、万物焕新之后,触摸到的,实实在在的、充满盼头的——年味。</p> <p class="ql-block">作者高佐康,南山居士,崇尚老庄思想,闲静少言,不慕荣利,一切顺其自然。</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