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原本堆满秋收果实的院子彻底空了,像是一种繁华后的谢幕。金银木的红果,叫寒雀啄尽了最后一粒;忍冬藤的残叶,也叫几场霜打成了半透明的赭褐色,筋络毕现像老人手背的皮肤。只剩几竿瘦竹还立在西墙角,风来时叶子碰着叶子,声音干干脆脆的,像是谁在空旷的院子里,极有耐心地一粒一粒地数着玉珠子。</p><p class="ql-block">这便是“留白”了。四季走到这里,仿佛那位挥毫了一整年的画师,终于倦了,将笔一搁,任那淋漓的墨色与纷披的彩点,都沉淀下去。于是,天地间只剩下这大块大块素净的底子:天是那种匀匀的、带着灰调的鸭蛋青;地是暗暗的、吸饱了霜气的苍黄;远山呢,成了一道用淡墨在宣纸上轻轻扫过的、若有若无的痕。</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这白,不是贫瘠,不是断绝,倒像一种深长的呼吸。时光在这样的静里,仿佛也被拉长了变稠了,慢了下来。它不再是春日里那股子慌慌张张、赶着趟儿的溪水;倒像冬日屋檐下,将滴未滴的那颗水珠,慢慢地蓄着饱满着,亮晶晶地映着整个清冷的天空。你看着它,知道它终有一刻会落下,可那“等待”本身,却成了比“落下”更确实的存在。</p><p class="ql-block">我的步子慢了下来,在结了薄冰的池塘边能看上好一会儿。看那冰层下,几茎枯荷的梗子,以一种扭曲的姿态凝固定格着,极像某个乐章戛然而止后,乐师突然收回的手势。冰面上,浅浅地敷着一层昨夜的霜华,在午后的弱阳下,闪着极细的银针似的光。这一切都是慢的静的,让你觉得连自己的心跳,也该合上这天地缓缓搏动的节拍才好。</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慢下来,才能看见许多平日里忽略的细微的“煮”。午后的阳光,斜穿过窗格,将影子拉得老长,在木地板上慢慢地爬,那是一种光阴的“煮”。炉子上的陶壶,水将沸未沸,只在壶底攒着些珍珠似的小泡,咕嘟咕嘟地响着,闷闷的,沉沉的,那是一种温暖的“煮”。</p><p class="ql-block">就连案头那卷翻旧了的书,纸页微微地泛了黄,边缘有些毛了,在静静的空气里,仿佛也还在被目光与思绪,一遍一遍地、温柔地“煮”着,煮出陈年翰墨里更深一层的香。这“煮”,是文火是耐心,是让滋味缓缓渗出来的那种功夫,是让美味佳肴慢慢入味的“煮”。</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日子里的悲欣、得失、聚散,那些曾经滚烫的、灼人的情绪,都被这深冬的时光一一收容了,搁在文火上,慢慢地煨着。急不得的。你看着那汤,起初是清的,渐渐的,便有油脂星子浮上来,有食材的魂慢慢地散出来,汤色也慢慢变得醇厚了。</p><p class="ql-block">那些尖锐的食材,被文火煮得温润了,圆融了;那些浮躁的,被煮得沉淀了。最后留在心里的,不是什么浓烈的狂喜或剧痛,而是一种中和的带着回甘的体悟,像一盏老茶,初入口时是淡的,咽下之后,喉间却缓缓地升上一股绵长的暖与香。</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目光又落回窗外。天色向晚了,那鸭蛋青的天际,不知何时,被谁用笔蘸了一点点极淡的胭脂,在靠近山脊的地方,柔柔地晕染开来。这便是在素白的底子上,落下的第一笔微彩么?可这日落之前无边的静,似乎由它主宰。</p><p class="ql-block">这静,此刻看去却不再空旷,倒像一只正在孕育着的茧。壶里的水,终于“噗”地一声顶起了壶盖,升腾起一大团白蒙蒙的热气,将那窗上的冰花儿呵湿了一小片。那一片湿痕晕晕的暖暖的,像是在渐浓的暮色里藏了一个微笑。</p> <p class="ql-block">摄于河北 山海关老龙头 2026.01.21</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