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点与牌九声

林积才

<p class="ql-block">夜深得只剩下一两声狗吠时,德宏才敢掀开那块沉重的深蓝布罩。罩子上的灰尘在昏黄的灯泡下腾起一层薄雾。他摁下那枚冰凉光滑的按钮,“咔哒”一声轻响,屏幕上先是墨黑,旋即,无数银白的雪花点便“滋滋”地窜了出来,挤满了那个十四吋见方的世界。他赶紧拧小声音,将那一片喧嚣的“沙沙”声压成枕边呓语般的窸窣。这便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汤家洼的夜晚,一个需要捂着盖着的秘密。那些雪花点,在我看来,比后来任何清晰的画面都更神秘,像一锅被煮沸的沉默的星河。</p><p class="ql-block">这台“金星”牌电视机来到山坡上那座独门独户的新瓦房时,可是汤家洼石破天惊的大事。天线像一根骄傲的旗杆,从半石半砖的山墙上伸出去,宣告着一个崭新“神话”的降临。起初的夜晚,德宏家堂屋的门槛几乎要被踏破。《上海滩》许文强的黑风衣,《射雕英雄传》里靖哥哥的憨直,还有《西遊记》里那根能大能小的金箍棒,把小孩子连同大人们的心思,牢牢地吸进那个发光的小匣子里。人太多了,屋里盛不下,把堂屋角落里木头鸡笼都踩踏了,干脆就搬到屋外的场基上。夏夜的风吹过山坡,吹不散那一团团围坐的人影,吹不乱那一双双映着荧光的眼睛。空气里混杂着汗味、烟草味、畜牲粪便的味道,还有因信号不稳而突然扭曲的剧中人的对白。那不是在看电视,那是一场仪式,一场对山外那个闪烁迷离世界的集体朝圣。</p><p class="ql-block">然而朝圣的队伍太庞大了,引来了周边村庄的人们,留下了满地的烟蒂与狼藉,也留下了一些别的东西。比如:德宏家屋顶上几片不知被何物击碎的青瓦,院里几只死得不明不白的鸡。热闹的背面,泛起了幽暗的涟漪。于是,电视机“坏”了。那块深蓝色布罩,像一个巨大的句号,盖住了所有的光影与喧哗。</p><p class="ql-block">句号,却画在了年关将近的时候。年味,是顺着北风刮进汤家洼的。它先是灶间炒花生、炸圆子飘出的扎实香气,是母亲熬糖稀时那粘稠的甜暖,是父亲从集镇上买回写春联的红纸时,袖口沾染的墨与尘土混合的气味。等到大年三十“年夜饭”后,另一种更汹涌的气息便接管了村庄。那是骰子在粗瓷大碗里疯狂跳动的脆响,是骨牌拍在硬木桌面上沉闷的撞击,是男人们赢了钱短促的吼叫与输了钱长长的叹息,是围观者屏息后骤然爆发的议论,所有这一切,蒸腾出的带着汗腥与烟熏的人气。</p><p class="ql-block">电视机沉默着,身上蒙着越来越厚的灰,像个被遗忘的不合时宜的宾客。而推牌九的桌子,无论支在哪家哪户,都会迅速成为村庄跳动的心脏。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灯火通明地喧闹着,常常要闹到后半夜,甚至东方泛白。赢家红光满面,输家眼布血丝,看客们则餍足地回味着某一局惊心动魄的“翻盘”。吃饭?要女人孩子站在人墙外尖着嗓子喊上好几遍,才能勉强扒拉出来一个。那一刻我忽然觉得,那发光的电视屏幕,和这方堆满骨牌的赌桌,竟是如此相似。它们都是一个漩涡,吸走人们的目光与心神;都提供一种逃离日常的“幻梦”,一个是千里外的悲欢离合,一个是咫尺间的输赢刺激。</p><p class="ql-block">唯一的不同,那就是温度。电视机的光是冷的,即便剧情再热烈,隔着玻璃,人们也只是被动的看客;而牌九桌是滚烫的,每个人的呼吸、呐喊、懊恼与狂喜,都直接喷溅在旁人的脸上,真切无比。对于一个文化生活近乎荒漠的村庄,任何一种强烈的刺激,都是甘泉,也都是烈酒。</p> <p class="ql-block">大年初一的下午,阳光难得地好。德宏或许是不甘,又或许是被某种顽童心性驱使,他再一次揭开了电视机的罩子。灰尘在光柱里起舞。他插上电源,按下开关。屏幕依旧墨黑,没有雪花点,也没有声音,屋里一片沉寂。那“金星”是真的,在长久的禁锢与喧闹的余震里,耗尽了最后一点灵光,彻底地睡着了。他愣在电视机前,背影显得有些萧索。屋外,不知哪家院子里,又传来了洗牌那“哗啦啦”的潮水般的声音,一阵高过一阵,充满了汤家洼整个村庄,也充满了那个年代。</p> <p class="ql-block">许多年后,当我在城里的家中,用遥控器轻易点开上百个清晰无比的频道时,总会想起德宏家那一片滋滋作响的雪花点,和汤家洼过年时那震耳欲聋的牌九声。它们都模糊了,远去了,成了记忆深处一幅噪点满满的静物画。那是一个时代笨拙而饥渴的瞳孔,在寻找光的故事。我们最先找到的,是一把骰子和一方牌桌。那滚烫的有点粗野的人间喧响,或许比那一匣子闪烁的雪花点,更早地捂热了我们对“热闹”的最初定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