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据传,在圣母玛利亚去世两天后,她从宗徒们守灵的坟墓中升起,被天使迎接并带往天国。关于“圣母升天”的故事并不见于《新约》,而源自3、4世纪的所谓“次经”(Apocryphal)基督教文献。这一题材在艺术中极为流行,尤其常见于奉献给圣母的教堂。</p><p class="ql-block"> 这一事件在之前的画面中呈现方式经常是画面下方是肃立的宗徒,中间是被天使托举升空的玛利亚,上方有时会出现迎接她的上帝。</p> <p class="ql-block"> 提香仍严格遵循了这种“大地—天空—天国”的三重结构,将场景划分为三个层次,却又通过人物的动作、目光以及尤为绚丽的色彩,把这三界紧密联结在一起,形成一幅情感充沛、动势贯通的宏大画面。</p><p class="ql-block"> 【“圣母升天”这一节日已庆祝了数百年。在反宗教改革时期(Counter-Reformation),随着天主教对圣母崇敬的强调,这一节日在礼仪历中愈发巩固。然而,直到1950年,它才正式被宣布为天主教的“信理”(article of faith)。】</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这幅祭坛画是威尼斯有史以来最大的一幅——旨在从约百米之外便能吸引观者的目光。圣方济会荣耀圣母教堂(Santa Maria Gloriosa dei Frari )安德烈亚·曼特尼亚修士们最初对此作感到震惊,但正是这幅《圣母升天》为当时年仅二十八岁的提香带来了声誉。</p> <p class="ql-block">威尼斯圣方济会荣耀圣母教堂</p> <p class="ql-block">内部祭坛</p> <p class="ql-block">提香:《圣母升天与加冕》</p> <p class="ql-block"> 玛利亚仰望天堂,双臂向上伸展。她沐浴在强烈而金色的天光之中,那光芒仿佛一个巨大的杏仁形光环。环绕她周身的金色既象征天国的超自然属性,也令人联想到拜占庭圣像画中那种铺满背景的金色辉光。</p> <p class="ql-block"> 高悬于上方的上帝是一位神情严峻的老者,使人不由得联想到米开朗基罗笔下的形象。悬停在他身旁的小天使手持圣母的王冠,正准备为她加冕。</p> <p class="ql-block"> 画中基督总是凭自身的力量升入天堂的,而他的母亲则据说是由天使托举而上。在提香的这幅画中,簇拥的天使群体奏乐歌颂,向圣母致以崇敬。</p> <p class="ql-block">小天使在敲手鼓</p> <p class="ql-block"> 下方宗徒们对眼前所见的奇迹作出强烈反应,在画面空间中彼此比划、交错、甚至几乎纠缠在一起。前景中两位身披红色斗篷的人物,将观者的视线引导向上,直指升腾中的圣母。</p> <p class="ql-block"> 在同一个主题之下,我们来比较一下这幅画与之前其他画家的作品之间的区别。</p> <p class="ql-block">安德烈亚·曼特尼亚(Andrea Mantegna):《圣母升天》(1460年代)</p><p class="ql-block"> 这幅湿壁画如同曼特尼亚的其他作品一样,强调结构与透视,人物如雕塑般坚实,画面空间理性、呈建筑化,我们可见圣母升起,但动作相当克制。曼特尼亚的世界是理性的,并不是感情。圣母升天更像是神学逻辑的必然结果,而不是情感的爆发。</p> <p class="ql-block">佩鲁基奥(Pietro Perugino):【拉斐尔的老师】《圣母升天》(约1495–1500)</p><p class="ql-block"> 这幅画面明确分为上下两层,下方宗徒呈半圆形整齐排列,上方圣母站在于光环之中,天空平静,整个画面情绪克制、呈现出一种庄严的气氛。画面像一场仪式,观者面对的,是一个被安排好的天国秩序。</p> <p class="ql-block"> 我们再看这幅《圣母升天》时,就会发现几个革命性的变化:构图不再是平行的两层,而是贯通的垂直能量;圣母不是静止的,而是身体前倾、旋转、几乎要冲破天空;下方宗徒的动作激烈而不整齐,色彩(尤其是红色)成为一种画面中的结构力量;天堂也不是一个安静空间,而是光的爆发。也就是说,在提香之前,“升天”是一个故事的总结,而在提香那里,“升天”变成一个故事里一个具体的情节,是一瞬间的呈现。</p> <p class="ql-block"> 有意思的是,拉斐尔生前最后一幅作品《基督显圣容》(Transfiguration,1516–1520)和提香(Titian)的《圣母升天》(Assumption of the Virgin,1516–1518)几乎同期,是文艺复兴盛期两件极其重要的宗教祭坛画杰作。这两幅作品代表了罗马/佛罗伦萨古典理想与威尼斯色彩革命两种截然不同的艺术道路。把它们放在一起比较相当有意思,因为构图上有明显相似之处,但精神气质、技法和时代意义差异还是非常之大。</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这幅画是拉斐尔根据《马太福音》/《马可福音》中的一个情节:耶稣登山变像 ,山下治愈被鬼附身的男孩(在画中右下侧,被某些人手指的那一个)。画面明确上下两层分割。<span style="font-size:18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span>上半部:基督漂浮在中心的云端,光是从他自身发出的超自然白光,光芒四射,白袍如光,双手张开向上,面容神圣而宁静。他的光芒是整幅画最强的光源,象征神性荣耀。两旁有摩西(左边)。以利亚(右边)。下面是三位使徒。呈金字塔形。</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span>下半部:却塞满了扭曲的身体、夸张的手势、惊恐/绝望的表情,人物挤成一团,像在黑暗中挣扎。癫痫男孩被鬼附身的那种痉挛姿态(右下侧,某些人手指着的那一个)父亲的无助、门徒们的失败与无力……这些都充满了肉体痛苦、精神崩溃的张力。
这种天堂的纯真,宁静与人间的混乱,没有过渡,而是生硬的、几乎撕裂的对比,让人感到一种“神性离人间太远”的疏离与压迫。<span style="font-size:18px;">而且,下半部人物更多、动态更强、色彩更暗沉,人的眼睛往往先被下方的混乱吸引过去。
很多艺术史家和观众(从18世纪的孟德斯鸠到现代人)都批评过:下半部的“噪音”太强,几乎抢了基督的风头,让整幅画显得“拥挤”“戏剧化过头”“不够纯净”。这也导致整体情绪不是单纯的“升华”或“荣耀”,而是带着人间苦难的沉重底色。</span></p><p class="ql-block"> 这可能是拉斐尔晚期的心理投射 。这幅画是拉斐尔1520年去世前最后的作品(下半部甚至可能由学生完成),当时他只有37岁,正处于事业巅峰却突然病逝。
许多学者认为,下半部那种扭曲、夸张、不安的姿态,已经预示了文艺复兴盛期结束、矫饰主义(Mannerism)兴起的转折。古典的和谐被打破,人开始表现出内在的冲突、焦虑、不稳定。
所以,画中的“压抑”其实也包含了拉斐尔本人(或那个时代)对人文主义理想的某种隐隐不安:天堂再美,人间依然充满无法立即解决的痛苦。</p><p class="ql-block"> 而几乎同期的提香《圣母升天》
没有那种压抑感,无论是画面的构图与人物造型(像<span style="font-size:18px;">连续的上升漩涡,充满运动感和情感爆发力)</span>还是色彩(<span style="font-size:18px;">大面积炽热的红、黄、金,圣母的红色斗篷几乎成为整幅画的视觉中心。光线温暖、弥散、物质感强,色彩本身承载着情感和神性)。提香</span>抛弃了传统死亡与哀悼的母题,直接表现狂喜、荣耀、生命力。圣母不是安静升天,而是像火山爆发般冲向天堂,充满感官的震撼力和戏剧性,直接影响了后来的巴洛克宗教艺术。</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