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暮春的午后,戏校练功房里有点闷,檀香混着大家练功出的薄汗,淡淡地飘在空气里。王老师手里捏着折扇,走到我旁边叮嘱,说我刚才练《寻梦》那一段水袖太硬,少了点女儿家的柔婉,杜丽娘是怀了心事的闺阁女子,不是披甲上阵的武将,动作要轻要柔,带着点恍惚的模样,让我再试一遍。</p><p class="ql-block"> 我连忙应下来,深吸一口气理了理水袖。身上的练功服早就被汗浸透,贴在背上闷闷的,可我还是想把这段戏唱好,便沉下心重新开始。乐声慢慢响起,我踩着鼓点缓缓旋身,尽量让水袖随身段轻扬,把眼神放虚,努力贴近戏里那种怅然若失的感觉。</p><p class="ql-block"> 王老师见我调整过来,语气也松快了些,让我眼神再散淡一点,步子放慢一点,寻梦本就是慢慢找寻心底的念想,不必着急。我跟着她的指点一点点调整,水袖在身前划出柔和的弧线,旁边师姐们各自练习,婉转的水磨调在屋里绕着,再加上老师不时的提点,倒显得十分热闹。</p><p class="ql-block"> 等做完最后一个身段,我才长长舒了口气,抬手擦去额角的汗。刚一停下,水袖带起的风扫过桌案,我放在那里的《纳兰词》“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扉页夹着的干荷花瓣也跟着飘了出来,轻轻落在我的练功鞋边。</p><p class="ql-block"> 王老师弯腰帮我把书捡起来,翻到页边我写满批注的地方,笑着打趣我,说我心思全在这本词集上,若是分一半痴劲给戏里的杜丽娘,早就把人物唱活了。我脸上一热,赶紧把书抱进怀里,小声跟老师辩解,说不一样的,纳兰容若的词能让我觉得心安。</p><p class="ql-block"> “好好好,不一样,”王老师笑了笑,“今天就到这儿吧,回去歇着,明天咱们继续排练。记住,戏要走心,别光做动作。”</p><p class="ql-block"> “嗯,谢谢老师。”我点点头,看着大家都走了,练功房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窗外的鸟叫。</p><p class="ql-block"> 我蹲下来收拾好穗子,放在桌上。手碰到怀里的书,又忍不住拿出来看。这本书跟了我三年,去哪儿都带着,</p><p class="ql-block"> 窗外突然“轰隆”一声雷,吓了我一跳,书又掉在了地上。紧接着大雨就砸下来,打在窗户上噼啪响,外面的树都模糊了。我赶紧弯腰去捡,手刚碰到书,突然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p><p class="ql-block"> 再睁开眼,我整个人都懵了。</p><p class="ql-block"> 眼前不是练功房,是老房子,木头梁,雕花,帘子也是竹的,风一吹轻轻晃。外面还在下雨,打在芭蕉叶子上,声音特别真。屋里有香味,又有点药味,让人心里沉沉的。</p><p class="ql-block"> “小姐,您醒了!您可算醒了!”</p><p class="ql-block"> 旁边一个小丫鬟带着哭腔喊我。我猛地坐起来,头很晕,低头一看,自己穿的根本不是练功服,是素白的裙子,头发挽着,只插了一根银簪,我摸了摸脸,觉着嘴唇干得厉害。</p><p class="ql-block"> 小丫鬟眼睛红红的,抓着我的手,急急忙忙说:“小姐,您给夫人守灵好几天了,昨天冒雨去上香,回来就发烧昏迷,老爷都快急坏了,大夫来了好几回,您烧了一天一夜啊。”</p><p class="ql-block"> 守灵?夫人?</p><p class="ql-block"> 我脑子一下子乱了。我妈好好的,怎么会要守灵?我往屋里看,桌上摆着白蜡烛,堆着烛泪,还有一碗没喝完的药,苦苦的味道。墙上挂着画,写着“兴祖”两个字。</p><p class="ql-block"> 我学昆曲这么久,一眼就看出来,这是清代的样子。是纳兰容若在的那个年代。</p><p class="ql-block"> “这里是……卢府?我娘她……”我嗓子干得说不出话。刚说完,心口突然一阵疼,很难过,不是我的情绪,却压得我喘不上气。可我又一下子反应过来——我穿越了。</p><p class="ql-block"> 丫鬟哭着说:“夫人上个月在江南没了,老爷带您扶灵回京,走了一个多月。您天天守在灵前,不吃不喝,昨天淋了雨,就病倒了。”</p><p class="ql-block"> 我一下子全明白了。我变成了卢清漪,两广总督卢兴祖的女儿。原来的小姑娘因为伤心过度,没撑过来。</p><p class="ql-block"> 我看着自己的手,白白嫩嫩,根本不是练戏练出来的手。我心里一下子又酸又甜,快疯了——我离纳兰容若这么近。几百年的时光,我真的来了。</p><p class="ql-block"> 可原主的难过也涌上来,我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一半是心疼这个没了娘的姑娘,一半是来到陌生地方的害怕,还有一点点不敢让人知道的开心,像偷偷藏了颗糖。</p><p class="ql-block"> 我擦了擦眼泪,这一刻才真的明白。我不是戏校的苏清漪了。我是卢清漪。是离他最近的人。</p><p class="ql-block"> 正发呆,门外传来脚步声,很慢,很累。然后是管家的声音:“老爷,小姐醒了。”</p><p class="ql-block"> 门帘掀开,走进来一个男子,穿着素色袍子,看着很疲惫,鬓角都白了点,眼睛里全是血丝,一看就是好几夜没睡。他眼神很威严,可看到我,一下子就软了,全是心疼。</p><p class="ql-block"> “清漪,你怎么样?烧退了吗?”他声音沙哑,“爹知道你想你娘,爹也想。可你不能这么糟蹋自己,你要是出事了,爹怎么办?你娘在地下也不安心。”</p><p class="ql-block"> 我压着心里乱七八糟的情绪,学着戏里小姐的样子,慢慢起身行礼,声音哑哑的:“让爹爹担心了,女儿好多了。”</p><p class="ql-block"> 他看着我乖巧懂事的模样,随即更心疼了,想摸我的头,又停住了,轻声说:“傻孩子,人走了回不来,你好好活着,你娘才放心。”</p><p class="ql-block"> 又叮嘱了我几句,才拖着疲惫的身子走了。</p><p class="ql-block"> 小丫鬟过来给我盖被子,让我再躺会儿。我摇摇头,看向窗外。雨还在下,叶子被打得发亮,水珠往下掉,冷冷清清的。</p><p class="ql-block"> 我摸了摸手腕上的镯子,小丫鬟见我发呆,给我倒了杯水:“小姐,喝点水吧。”</p><p class="ql-block"> 我接过杯子,暖暖的。在心里轻轻说:</p><p class="ql-block"> 纳兰容若,我来了。</p><p class="ql-block">这一世,我终于能走到你身边。</p><p class="ql-block"> 雨慢慢小了,天边透出一点光,落在叶子上,亮晶晶的,像一场刚醒的梦。</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