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四，念我最敬爱的外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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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四，念我最敬爱的外婆

今日腊月二十四，恰逢小年。从我记事起，家里便格外看重这一天，不是因为年节的仪式，而是因为，这是外婆的生日。

外婆生于1912年农历腊月二十四，一生与小年同岁；1992年10月1日，我敬爱的外婆永远离开了我们。外婆出身书香大户，母亲常说，幼时回外婆娘家，总有气派的轿子相迎，家中长辈皆识文断字。外婆年轻时，是远近闻名的才女，眉目清秀，温婉动人。外公是广东客家后裔，祖辈迁居湖南浏阳，至今乡音未改。外公饱读诗书，一手好字誉满乡里，老字号“九如斋”的牌匾，便出自他的笔下。姨妈总说，外公身高一米七八，温文尔雅，仪表堂堂，毕业于湖南第一师范，曾在国民党部队任文职要职，身边常有勤务兵相随。外婆说，外公与开国上将李志明等前辈相交甚厚，黄埔军校曾邀他任教，他婉言谢绝。一生辗转湘赣鄂、京陇各地，闲暇时便在浏阳中学执鞭教书，外婆常带着姨妈，随他四处奔波。原本琴瑟和鸣，却因宿命般的流言生了裂痕。外婆连生两女，算命先生断言她无子嗣，外公为传宗接代执意纳妾。外婆性子刚烈，不肯受半分委屈，在母亲与姨妈尚在豆蔻年华时，决然与外公分离。此后一生未再改嫁，以一己之力，撑起两个女儿的天。母亲与姨妈争气，先后考入财校与卫校，各自成家立业。外婆为不耽误女儿前程，数次推掉妇联等机关的工作邀约，心甘情愿退居家中，成为我们六兄妹的依靠。我们三兄妹、姨妈家三个孩子，自落地起便由外婆一手带大。她一人照料六个孩童，操持十口人的饭菜，把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把我们教得知礼懂事，左邻右舍无不敬重、羡慕。

岁月动荡，外婆以一身风骨，护我们周全。WG特殊时期，家庭背景复杂，故家屡遭冲击。HWB频繁上门，抄家、问话成了家常便饭。外婆当机立断，烧毁与外公的合影、旧时旗袍照，深夜让母亲把贵重首饰沉入河中，只为护全家平安。一次被通知去汇报思想，她预感不妥，把我们四个年幼的孩子尽数带上，背的背、牵的牵、抱的抱。屋内传来呵斥与哭声，我们吓得大哭，来人见一群稚子啼哭，终是心软，草草问了几句便放我们归家。

最难能可贵的，是外婆身处逆境，仍守着良知与底线。北京来人审问，要她指证北京被打倒的上将前辈，她一字一句坚决否认。她严肃地告诉家人：“人落难时，绝不能踩一脚，那是遭天谴的事；他日他们再起，我们也绝不去攀附，人要活得有骨气、有良心。”这番话，我记了一辈子。

后来，外婆的城市户口被注销，要遣送回浏阳农村。偏偏此时，姨妈刚生下小表弟，姨夫当夜被人打伤，十三根肋骨断裂，奶水骤断。外婆抱着未满月的小表弟，带着六岁的大表弟、五岁的表妹，还有十岁的二哥，踏上回乡路。半年后，我也因母亲被下放农村，来到外婆身边。政治受压、衣食拮据，外婆一人拉扯五个孩子，寒冬里她把奶瓶捂在胸口暖热，用瘦弱的肩膀，扛住了所有风雨。值得一提的是：接纳被贬的那处居所，本是外公当年教书的租住地，因那时候外公外婆平日待人宽厚，即便风险重重，生产队仍毅然接收。乡邻不歧视、不排挤，分菜地、送柴火，外婆一生行善积德，终得岁月温柔以待。

外婆的智慧与从容，藏在日常的点滴里。记得幼时一个夜晚，母亲与姨妈加班，外婆哄我们入睡，窗外伸进小偷的铁钩。我们吓得缩在被窝，外婆悄无声息起身，一把抓住铁钩，小偷惊慌逃窜。家人问她为何不喊人，她轻声说：“没人愿意做贼，东西没丢就好，逼急了反招祸端。”

还有一次，大堂屋突现大蛇，缠上她的腿脚。外婆镇定合掌，轻声默念，片刻后大蛇自行离去。有人举刀要追，她连忙拦住：“生灵有灵，不可伤害。”那份淡定与慈悲，让所有人动容。

外婆她腹有诗书，却从不张扬。幼时听她讲鬼怪故事，长大才知是《聊斋》；她熟读《红楼梦》《西游记》，毛笔字也清秀端正，过年时写下“开笔大吉”。她把才华与风骨，都化作对我们的疼爱与教养。

我工作后第一次领薪水，拿出三分之二，给外婆买爱吃的点心，织了外套与帽子。外婆接过时，眼里闪着泪光，那一幕，我至今清晰记得。1992年10月1日，我远在连云港，深夜梦见外婆离去，哭着惊醒。10月3日上班，电报传来，一字一句，碎了心肠。领导破例准假，我辗转数车，一路攀爬赶路，终于赶在出殡前回到家。从前最怕棺木，那日却只觉安心，我趴在棺上痛哭，守了她一夜。送葬那天，素不相识的街坊纷纷赶来，一声声“好老太太”，道尽她一生的好人缘。我与表妹跪着爬了十几米，死死拉住棺木不肯放手，哭声震彻街巷。

如今，每逢小年生辰、每逢忌日与节气，我必摆上香火供品，静静祭拜。岁月流转，思念从未消减，梦里常与外婆相伴，带她看遍山河风光。

外婆一生，生于小年，归于安宁。她以才情立身，以骨气处世，以慈爱护佑儿孙，把一生都献给了家人。小年又至，烟火人间，我在心里轻轻唤她：外婆，生日快乐。愿您在天堂无灾无难，平安喜乐；愿我的思念，随风抵达，护佑全家安康顺遂。

敬爱的外婆，这张留存了70年的老照片里，您温柔抱着大哥，身边是您最疼爱的两个女儿。那时她们还是二十三、四岁，穿着裙子，年轻又时髦。

如今您的大女儿——我的妈妈即将93岁，闯过重病，创造了生命奇迹。小年这天，她依然记得：今天是您的生日。

外婆，天堂生日快乐，我们永远想念您、爱戴您。

还有这张珍贵的照相馆合影，是您一手带大的二哥、我、大表弟、表妹、小表弟，围在您身边拍下的。这张照片我一直珍藏至今，每次看见，就想起被您护在怀里、疼在心尖上的童年。

敬爱的外婆：您的大女儿，她春节后就93周岁了，她忘了很多事，唯独没忘：小年，是母亲的生日。

看这小视频，老妈深情地说：妈妈在天堂生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