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蓝球场是我晨跑的秘密基地。天还蒙蒙亮的时候,这里只有鸟鸣和我自己的呼吸声。塑胶跑道踩上去软软的,一圈,两圈,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来,世界安静得只剩下心跳。可一到年末,这儿就彻底换了模样,像一场突然降临的梦。</p><p class="ql-block">秘密基地摇身一变,成了热热闹闹的成年货集市。红彤彤的帐篷一顶顶支棱起来,人声鼎沸,空气里炸香肠的甜香、炒货的焦香、还有某种说不清的、属于年节的暖烘烘的气味交织在一起。跑道被各种摊子占满了,卖对联的,卖干果的,卖衣裳鞋袜的,百货杂陈,琳琅满目,仿佛要把一整年的丰足都铺展在这里。人们摩肩接踵,脸上漾着忙碌而满足的笑意,讨价还价的声音也显得格外亲切。</p><p class="ql-block">可我的脚步,总是不由自主地被那片姹紫嫣红拽了去。集市的角落,连着好几摊都是卖花的。我对花,算得上是“独中”,别的货品匆匆掠过,唯有在花摊前,时间便黏稠地慢了下来。</p><p class="ql-block">兰花是必看的。那种清幽的、带着些许山野气的姿态,在一片喧嚣中自顾自地静着。我尤其寻觅那种星蓝色的兰花,不是常见的紫,也不是粉,是一种极雅致、极沉静的蓝,像黎明前最深的那一角天穹,又像溪水里浸着的薄薄月光。寻到一盆时,总要蹲下身,细细看它微微下垂的花序,看那蓝色如何在花瓣上微妙地过渡,心里便觉得被洗涤了一遍,外头的嘈杂都远了。花农说,这颜色难得,我也只是点头,目光舍不得移开。</p><p class="ql-block">向日葵则是一团劈面而来的、金灿灿的欢乐。大圆盘似的花朵挤挤挨挨,每一片花瓣都蓄满了阳光,有种没心没肺的坦率和热烈。看着它们,自己的胸膛里好像也亮堂起来。</p><p class="ql-block">各色的玫瑰挤在大桶里,争奇斗艳。红的浓烈得像要烧起来,粉的娇羞,白的纯净,黄的明媚。它们的热闹是另一种,带着人间烟火的、直白的美。我有时会想象它们被谁带回家,插在怎样的瓶子里,装点哪一个窗台。</p><p class="ql-block">但最让我挪不动脚的,却是小小的风铃花。它们成串地垂着,紫的,粉的,白的,花朵真像一串串精巧的小铃铛。集市里有风,不大,微微地穿行在帐篷之间。风一来,这些“小铃铛”便轻轻颤动起来,挨挨挤挤,窸窸窣窣,仿佛下一秒就要叮叮咚咚地响起来,奏一支极轻快的、只有它们自己能懂的歌。我看得入了神,脚步像生了根。卖花的大姐笑着问:“姑娘,来一束?挂窗边,好看哩。”我摇摇头,又点点头,只是笑。带走一盆花是容易的,可这满摊的生机,这风中的颤动,这集市一角的、流动的彩色,我如何带得走呢?</p><p class="ql-block">于是便只是看。从兰花的静,看向日葵的闹,看玫瑰的艳,再看风铃花的俏。鼻尖是清冽的、混杂的花香,耳畔是隐约的人语与风拂过花叶的微响。那一刻,跑步时的独处是快乐,此刻淹没在这鲜活的人间烟火与无言花语里,也是快乐。这年末的集市,这变幻的花摊,竟成了我冬日里一处意外的、丰沛的快乐源泉。秘密基地不再只属于清晨的寂静,它也慷慨地容纳了这份饱满喧腾的、五彩斑斓的人间气。而我,不过是其间一个沉醉的看花人,用眼睛,贪婪地收录下这一切。</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