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到开化是腊月廿三,北方小年夜。</p><p class="ql-block"> 车进山,雾从谷底漫上来,一团一团的,把村庄吞进去又吐出来。同行的是小傅,衢州人,指着窗外说:“钱江源头,水清得很,等一会儿你喝一口就晓得。”</p><p class="ql-block"> 我们是应了衢州方面的邀约,进山为乡亲写春联的。这活儿接了,可是头一回去江山清湖,我们路往开化来。车厢后座堆着红纸、墨汁、毡毯,还有三支用惯的兼毫,笔杆磨得发亮,像老朋友。</p> <p class="ql-block"> 下午约二点半,我们到了开化第一大镇写,二个多小时手没停过。乡亲们要什么,我们就写什么。老人要“福满乾坤”“阖家欢乐”,楷书端庄,笔画敦厚,贴在门上方方正正。年轻人不同,有要“马上有财”的,有要把自家酿的米酒写进联里的,“庙下酒香迎贵客,村中风暖送新春”——我当场拟了一对,墨水还没干透,就被一个后生抢走了,举着手机拍了又拍,说要贴大门C位。还有个小女孩,五六岁光景,趴在桌沿看了半天,怯生生问:“伯伯,可以写个‘马’字吗?我属马的。”弯腰给她写了,篆书,尾巴拖得长长的,像真的在跑。女孩双手捧着,跑出门槛,辫子一颠一颠,红纸在风里窸窣作响。</p><p class="ql-block"> 回程时,查了一下手机,得知了毛塘桥。曾经听开化朋友说,毛塘桥不算有名,三孔石拱,明朝正统年间建的,在钱江源的支流上趴了快六百年。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说村口那棵老樟树。</p> <p class="ql-block"> 看到百度里的桥,果然矮。矮得像蹲着洗菜的妇人,像坐在门槛上择豆角的婆婆。看见有人站在桥头,水从身下过,不急,也不响。开化是钱江源头,这里的水要一路往东,过衢州,过杭州,进东海。毛塘桥蹲在源头的源头,像守着什么。</p><p class="ql-block"> 想起农行门口一个老农要的对联,我问写什么内容?“就写,”他说,“通仙桥头常卖橘,毛塘溪上不争春。”</p><p class="ql-block">原来还有通仙桥!</p><p class="ql-block"> 有个白发老人一直站在旁边看,不言不语,等我这副联写完,他轻轻“啊”了一声。“这是徐家坞的笔法。”他说。</p><p class="ql-block">我搁下笔,回头看他。他指着对联的捺脚:“你看这捺,顿得重,收得轻,像燕子点水。徐映璞先生当年就是这么写的。”</p><p class="ql-block"> 徐映璞。我在脑子里搜索这个名字,隐隐约约,像隔着雾看山。</p><p class="ql-block"> 老人说,徐先生是衢州浮石街道徐家坞村人,民国年间有名的文史学者、诗人,方志专家,书法也极好。他年轻时在村里办私塾,教孩子读书写字,逢年过节,四乡八邻都来求他写春联。“他写联不喜用典,尽是大白话,什么‘春雨多情绿大地,夕阳有意红青山’,庄稼人一看就懂。”老人顿了顿,“我爷跟我讲,有一年除夕,雪下得没膝,徐先生还是出门给人写联,走一家写一家,写到后半夜,砚台里的墨都结冰了。”</p><p class="ql-block">原来我们不是第一拨在这片土地上写字的人。四百年前还有那个告老还乡的毛氏进士,在这桥上铺纸研墨,为乡邻写过“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一百年前徐映璞先生踏雪走村,为庄稼人写过“春雨多情,夕阳有意”。</p><p class="ql-block">桥记得。</p> <p class="ql-block"> 我忽然想起赵抃。这位“铁面御史”是衢州柯城人,离毛塘桥不过几十里。他赴成都做官,只带一琴一鹤,从衢江上船,想必也经过某座桥。琴是古琴,鹤是白鹤,他走时轻,桥也轻。可百姓记得他。九百年后,我们还在讲他的故事。</p><p class="ql-block"> 还有陆游。乾道年间他来衢州任通判,在迎恩桥头送别友人,写下“烟雨南门渡,青衫酒痕重”。那时候毛塘桥还没建,他一定没走过这里。可他写过衢州的雨,写过衢州的渡口,写过“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那雨,也是从钱江源头飘过去的吧。</p><p class="ql-block">还有白居易。他父亲任衢州别驾,少年时寄居此地,后来写下“是岁江南旱,衢州人食人”。那诗句太重,像铁,沉在衢江底。可正因有这铁沉底,桥才站得更稳。</p><p class="ql-block"> 还有苏辙。他访衢州,与毛维瞻唱和七十余首,在诗里写过“山房”“溪声”“竹影”。毛维瞻是毛塘毛家的先人么?我不知道。但溪声还是那溪声,竹影还是那竹影。</p> <p class="ql-block"> 今天上午,南方的小年夜,我们又到了衢化,为厂区的员工和当地居民写春联。又开始笔蘸饱了,落在红纸上,墨色鲜亮,像春天的苔藓,像桥缝里长出新的时间。</p><p class="ql-block"> 一位老母亲,希望我为她家写一对。我脱了外套,便开笔:马踏祥云报春来,春酒味浓贺大年,横幅是:平安喜乐。她还要我写马上有钱,我便篆书写之。此时,阳光斜斜地打下来,把她手里的红纸照成半透明,墨写的“马”像要挣脱纸面,跑进钱眼里,跑进即将到来的马年。</p> <p class="ql-block"> 我忽然明白,通仙桥通的不是神仙。通的是四百年前那个进士铺纸研墨的手,通的是徐映璞先生踏雪的脚印,通的是此刻老周笔下的横竖撇捺,通的是老母亲手里那匹将跑未跑的马。通的是陆游的酒痕、赵抃的琴鹤、白居易沉在江底的那句诗。通的是所有在这桥上站过、望过、等过的普通人。</p><p class="ql-block">桥通人。</p><p class="ql-block"> 人不渡桥,桥渡人。</p><p class="ql-block"> “过年好。”这是我们走时当地居民的祝福。</p><p class="ql-block"> “过年好。”我想,这也是古桥和溪水的心声。</p><p class="ql-block"> 一路上,见衢州街头红纸铺了一地,像落花,像雪,像六百年来每一个小夜年、大年夜那样喜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