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刘谌的忠烈迷局 作者：丰纲

五云皆空

游武侯祠，一进正门是供奉昭烈武皇帝刘备的宏伟庙堂，贴金塑像高3米，仪容丰满庄重，耳大垂肩。左侧陪祀的是他的孙子北地王刘谌像。据说刘备像侧原有其子蜀汉后主刘禅（阿斗）像，因他昏庸无能，不能守基业，丧权辱国，宋真宗时被四川地方官撤除，后来就没有再塑。

蜀汉景耀六年（公元263年），魏将邓艾兵临城下，大臣谯周劝刘禅投降，刘禅欣然而降。他想，降后魏国会待己不薄，可安享晚年。果然后来“乐不思蜀”。他的太子刘璿、二子刘瑶、三子刘琮、四子刘瓒、六子刘恂、七子刘璩都要投降。只有五子北地王刘谌来到祭祀刘备的昭烈庙中痛哭。随后先将妻子和三个孩子杀死，然后自杀。为此，罗贯中有诗赞云：君臣甘屈膝，一子独悲伤。去矣西川事，雄哉北地王。捐身酬烈祖，搔首泣穹苍。凛凛人如在，谁云汉已亡。后世赞扬其气节的诗文、对联层出不穷。传统伦理对刘谌不惜残杀全家而后自杀殉国的行为大加赞赏，无限拔高；而对刘禅奉玺而降的行为大加鞭挞，尤其对他苟全性命、乐不思蜀的行为耻笑不已，以致“阿斗”一词成了骂人的代名词。我对这个伦理颇不以为然，在此陈述几句陋见，就教于大方之家。我认为，这种所谓杀身成仁、忠烈千古的思想是由古代君王及其家族提出来的。皇帝当然希望自家的基业永垂万古，希望他的家臣哪怕粉身碎骨也要保卫他的基业。他完全是站在他一人、一族的立场上考虑这个问题，哪里考虑什么百姓的生死存亡呢！每一个皇帝都喜欢忠臣孝子，都憎恨降将贰臣，这理论就一代一代完善丰满起来了。刘谌正是这种理论的受害者。老百姓就该站在老百姓的立场考虑问题，我觉得。

当日刘禅的蜀汉，早已是奸臣当道、宫廷腐败、军队厌战，完全不能抵挡魏国的攻击。如果拼命一战，结果必是生灵涂炭、玉石俱焚。刘禅见大势已去，审时度势，既保全了家族性命，又避免战火殃及千千万万无辜百姓，这有什么不好呢？当然，他首先考虑的是自己的安危，而百姓也就此沾了光，这叫两全其美。人们常常把“忠君爱国”并列，而实际上对君倒是忠了，对国却未必是爱。一片焦土，鸡犬不留，而国最终也是人家的，这样的国有什么值得爱呢？孟子曰：“民为本，社稷次之，君为轻。”无怪南充西山上有专门祭祀谯周的“谯公祠”，大门上高悬“全国之功”大匾，“全”是保全的意思。反映了世代老百姓对战争的真实愿望。

安史之乱中，据《唐书·忠义传》载：张巡守睢阳城，攻围既久城中粮尽，易子而食，析骸而爨(读“窜”，烧火)。巡乃出其妾，对三军杀之，以飨军士。曰：诸公为国家戮力守城，一心无二。巡不能自割肌肤以啖将士，岂可惜此妇人! 将士皆泣下，不忍食，巡强令食之。括城中妇人既尽，以男夫老小继之，所食人口三万。其行为被历史称颂。

而与此相反的是，1941年，美国温莱特将军在菲律宾被日寇包围，弹尽粮绝，于是温莱特将军率领九万士兵投降。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战后美国不但没有处罚这名主动投降的将军，反而把他当做美国的英雄，感谢他保全了九万战士宝贵的生命。他的名字上了《时代》周刊，他本人受到了总统杜鲁门的接见和抚慰。

1933年，董时进针对日本入侵，明知中日强弱悬殊，却不提出具体致胜方法，只是一味号召不惜一切生命财产为代价，以血肉之躯拼个你死我活。对此，胡适发表观点：“这跟亡国又有什么区别？与其那样，不如亡国！”但董的观点令人热血沸腾，而胡适言论则有汉奸之嫌。

中美、中日、台海等关系历来错综复杂，经常剑拔弩张。对此，有所谓“最霸气”的三个回应：

1、朱将军：我们已经做好牺牲西安以东所有城市的准备。

2、戴大校：美军有能力把我们沿海打烂，但我们可以承受，我们是第三世界，本来就穷，打烂了还可以重建；

3、纪老师：中国即使牺牲十亿人口，仍然人口第二；美国死三亿，还剩几何？

这些宣誓，在许多人听来荡气回肠，慷慨激昂。大长了中国人民的志气，大灭了美帝威风。但我听了却不寒而栗，说这些话的人，不知打起仗来，他们是住在西安以东还是以西，他们是在那牺牲的十亿以内还是以外？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本人苟且巴蜀，愿为人种，以待恢复。

类似口号还有：“哪怕大陆不长草，也要解放台湾岛”（或钓鱼岛）、“中国人吃一年草也能挺过去”、“把台湾岛炸平了重建”等等，不一而足。这哪里是在为民着想，为国图强，纯粹呈口舌之快，不知天高地厚的呓语。别说你不可能带头赴难，即使你愿意，十亿人凭什么要为你的疯狂牺牲殉难？

刘谌当初为一荒谬观念（死节）残杀全家（后来的崇祯皇帝也如此），完全不可取！而这种观念至今仍然流行博得网上一片喝彩之声，怪哉！

行文至此，突然想到《伊索寓言》中有一个故事。

主人正赶着驴干活。这时强盗来了，主人就叫驴快跑。驴问主人：“强盗来了会杀我吗”？主人：“不会的，他得留下你干活”。驴又问主人：“强盗让我干的活会比现在多吗”？主人说了：“恐怕也差不多吧”。驴就说了：“那我为什么要跟你跑呢”？

2019.1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