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苍天，嘉措错在哪里

曾经沧海（原创空间）

雪域的风，吹过三百年，仍带着布达拉宫的冷，与拉萨街头的暖。仓央嘉措，这个被佛与王权双双锁住的名字，以二十四岁的薄命，把一生的挣扎、痴情与遗憾，都揉进了字字泣血的诗行。我读他的传记，诵他的情歌，总在深夜里扼腕——他何错之有？不过是做了一回血气方刚的凡人，守了一场掏心掏肺的爱情，便要被戒律囚困，被政治碾碎，在进京觐见的途中，陨于青海湖畔，只留千古长叹，绕着雪山永不消散。

他本是藏南门隅的山野少年，在蓝天白云下长大，饮山泉，沐清风，心中藏着最纯粹的欢喜与爱恋。十五岁那年，命运猝然将他推上神坛，成为格鲁派第六世达赖喇嘛，住进巍峨庄严的布达拉宫。从此，他是雪域最大的王，是万众朝拜的活佛，身披袈裟，口诵经文，被清规戒律层层捆绑，连呼吸都要合乎佛法的规矩。可他骨子里，从来不是甘于枯坐禅房的僧人，他是鲜活的、热烈的、有情有欲的男人，有少年的桀骜，有诗人的敏感，更有爱人的赤诚。

“住进布达拉宫，我是雪域最大的王。流浪在拉萨街头，我是世间最美的情郎。”他在佛与俗的边缘挣扎，白天是端坐莲台的持明仓央嘉措，夜晚是化名宕桑旺波的浪子，奔赴人间烟火，追寻心之所向的爱情。他摇动所有经筒，不为超度，只为触摸爱人的指尖；他磕长头匍匐山路，不为觐见，只为贴着爱人的温暖；他转山转水转佛塔，不为修来生，只为途中与爱人相见。这份爱，不掺功利，不涉权谋，只是少年人最干净的心动，最执着的奔赴，何错之有？

“曾虑多情损梵行，入山又恐别倾城。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这两句诗，是他一生的谶语，是刻在骨血里的无奈。他从未想过背叛信仰，只是不愿背叛自己的心；他从未想过亵渎佛法，只是不愿辜负眼前的倾城。帝王坐拥三宫六院，佳丽三千，世人颂其风流；僧人动了凡心，恋了一人，便成戒律不容的罪孽。这般双标，这般虚伪，何其不公！苍天在上，为何王权可以纵情声色，佛法却要禁锢一颗真心？为何神坛高高在上，却容不下一个少年的情爱？

他的爱情，终究成了政治的祭品。藏地的权斗，清廷的博弈，将他卷入无边漩涡。他不谙权谋，不喜纷争，只想守着心中的月光，写尽人间的情长，可在野心家眼中，他的深情是“不守戒律”，他的诗歌是“离经叛道”，他的存在，成了权力博弈的绊脚石。于是，他被废黜，被押解，被迫离开故土，踏上进京的漫漫长路。那一路，雪山无言，湖水呜咽，他知道，此去便是永别，别了拉萨的月光，别了心头的爱人，别了他未写完的诗，未圆的梦。

青海湖的水，冰冷刺骨，成了他生命的终点。正史寥寥数语“行至青海地界，圆寂”，轻描淡写抹去了一个鲜活的生命，抹去了一位天才诗人的陨落。无人知晓他临终前的痛楚，无人追问他因何而死，只留下无尽的谜团，与三百年不散的悲伤。他才二十四岁啊，人生最美好的年华，还没来得及好好爱一场，好好活一次，就被宿命与权谋，生生掐灭了光。

我常站在时光的对岸，叩问苍天：仓央嘉措错在哪里？错在生而为活佛，却有一颗凡心？错在身居神坛，却敢追求爱情？错在不愿被戒律束缚，不愿做权力的傀儡？他没有错，错的是冰冷的清规，错的是残酷的权谋，错的是那个容不下真情、容不下自由的时代。

他的诗，穿越三百年风雨，依旧戳痛人心；他的情，历经岁月洗礼，依旧动人心魄。他用生命告诉世人，真正的信仰，不是禁锢人性，不是泯灭真情，而是心怀慈悲，忠于本心。可他终究，没能等到双全法，既负了如来，也负了卿，只留一声长叹，散在雪域的风里，成为千古遗憾。

青海湖的月，依旧升自东山，映着他诗里的容颜；布达拉宫的风，依旧吹过经筒，念着他未竟的痴情。仓央嘉措，这个被命运辜负的少年活佛，这个为爱痴狂的人间情郎，永远停在了二十四岁，停在了他最深情、最无奈、最纯粹的年华里。

问苍天，嘉措错在哪里？苍天不语，唯有雪山垂泪，湖水低吟，将他的悲伤，写进每一首流传千古的诗里，岁岁年年，永不磨灭。

古风·哭仓央嘉措

雪域灵山锁少年，袈裟难缚有情天。

帝王纵乐三千宠，活佛偏违一段缘。

不负如来终是梦，难抛心事已成烟。

青海风寒魂断处，问天何罪惜嘉措。

其一（诀别·致心上之人）

骏马驮我向长安，

回首拉萨雪满山。

若问此生长恨处，

相思只在经筒间。

其二（叩问·斥清规戒律）

布达拉宫佛火寒，

六宫粉黛笑人单。

苍天若有怜才意，

莫罚痴儿罚佞官。

其三（归寂·魂断青海湖）

我本凡间一布衣，

无端被举上天梯。

如今卸去袈裟重，

化作湖心月半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