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今天我们在这里,想念一个叫魏征的人。</p><p class="ql-block">一千三百八十三年前,也是这样的早春,你走了。听说你走的时候,家里连间正堂都没有。皇帝要把公主嫁给你的儿子,你来不及等那场婚礼。你留下的遗言,不是托付儿女,是说“寡妇不愁织布的线,只担心国家会亡”。</p><p class="ql-block">你一辈子,都在担心这个。</p><p class="ql-block">我常常想,你第一次见太宗皇帝,是在玄武门事变之后。那时候你是他的阶下囚,他是刚刚杀了你旧主的新君。他问你,你为什么离间我们兄弟?</p><p class="ql-block">你怎么说的?你说:“太子若听我的,绝不会有今天。”</p><p class="ql-block">满朝文武,都替你捏一把汗。</p><p class="ql-block">可你不是不知道怕。你只是觉得,人都要死了,再把真话咽回去,对不起自己这几十年的读圣贤书。太宗皇帝也是那一刻明白:这个人,是杀不得的。杀了他,大唐朝堂从此只剩回声,再没有第二种声音。</p><p class="ql-block">后来你真的做了谏官。</p><p class="ql-block">别人做谏官,是揣摩着皇帝的脸色说话。你看准了皇帝脸色不好,偏要在那时候说。贞观三年,皇帝要修洛阳宫,你说不行;皇帝要征未成年的中男当兵,你说不行;皇帝要去泰山封禅,你还是说不行。你说了二百多回,没有一回是好听的话。</p><p class="ql-block">有人劝你,私下里委婉地说,何必在朝堂上让皇帝下不来台。你说:“舜告诫群臣,不要当面顺从,背后又发牢骚。我若当面不说,退朝再说,那不成了背后议论?”</p><p class="ql-block">你就是这么个人。事情要放在台面上说,道理要当面讲清楚。</p><p class="ql-block">皇帝有时候也被你说急了。他把奏折摔在地上,骂你、拂袖而去。你捡起奏折,立在殿外不走。他气消了,又让你进来。你从头再说一遍。他说我准了,你退下吧。你说不,这个措辞还要改。他说魏征啊,你就不能让朕舒坦一天?你说,臣让陛下舒坦了,天下百姓就不舒坦了。</p><p class="ql-block">皇帝后来说,他怕你。不是怕你这个人,是怕你说的那些话。半夜想起来,睡不着觉。</p><p class="ql-block">可你知道么,我们后来读史书的人,最感动的,不是你的直,是皇帝愿意怕你,你愿意让他怕。</p><p class="ql-block">你不觉得自己是忠臣。你说你要做良臣。忠臣是比干、龙逢,君叫臣死,臣死谏,死完了君主背上昏君的骂名。良臣是稷、契,君臣一起把国家治好,一起有好名声。你不是不爱惜性命。你只是觉得,把皇帝逼成昏君来成全自己的清名,这事不地道。</p><p class="ql-block">你病的那些日子,皇帝一趟一趟往你家跑。送药、送御膳、送太医。你吃不下,他就坐在你床边。他问你有什么放不下的,你说了那句话。</p><p class="ql-block">你走后不到半年,皇帝亲征高丽,打了败仗。回来的路上,北风刮着残兵败将,他忽然勒住马,说:“魏征若在,不使我有是行也。”</p><p class="ql-block">他给你重新立了碑。碑文里写,你把他的奏疏都抄录了一份,送给了史官。</p><p class="ql-block">有人说你这是为自己留名。我倒觉得,你就是想让后来的人知道:大唐曾经有人这样说过话,曾经有一个皇帝,这样听过话。</p><p class="ql-block">魏征,你知道么,后世的人给这场相遇起了个名字,叫“贞观之治”。那是中国历史上极好的年月,粮仓满了,路不拾遗,夜不闭户。</p><p class="ql-block">可那些粮仓,是你一次次拦住徭役省出来的;那些夜不闭户的太平,是你把皇帝从劳民伤财的念头边上一次一次拽回来的。</p><p class="ql-block">你这一生,没有带兵打过仗,没有治理过州府,没有写过大部头的书。你只是在皇帝要做什么的时候,说“不可”;在他要做什么的时候,说“陛下忘了隋炀帝吗”。</p><p class="ql-block">你就是靠着这两个字,进了凌烟阁,排在第四。</p><p class="ql-block">我们今天怀念你,不是因为你天生胆大,不怕死。</p><p class="ql-block">你怕的。你曾对皇帝说:“陛下杀臣,臣甘之。但恐后世谓陛下不能容直言。”</p><p class="ql-block">你看,你都死到临头了,想的还是皇帝的名声。</p><p class="ql-block">我们今天怀念你,是因为我们知道,说真话的成本从来很高。你替一千多年后每一个在会议上欲言又止的人,活出了另一种可能:</p><p class="ql-block">原来,人可以这样站着,不跪,不躲,不绕弯子。</p><p class="ql-block">原来,世上最有权势的那个人,听完那些刺耳的话,没有杀你,反而把你请进画像里。</p><p class="ql-block">魏公。</p><p class="ql-block">郑国文贞公。</p><p class="ql-block">凌烟阁那座画像,颜料早就剥落了。你那个总是紧皱的眉头,后世的人再也描不出来。</p><p class="ql-block">可没关系。</p><p class="ql-block">你写过一句诗:“人生感意气,功名谁复论。”</p><p class="ql-block">你的意气,传下来了。</p><p class="ql-block">贞观年间的风吹到今天,已经冷了。可你站在朝堂上,仰起头,看着那个坐得很高的男人,一字一顿说出“臣以为不可”的那个下午,那阵风,永远停在史书的某一页。</p><p class="ql-block">我们在这里,隔着千年,听见了。</p><p class="ql-block">尚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