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约会（李民 原创 2026.2.9）

李民(Martin)

意外约会

（李民 原创 2026.2.10）

意外约会？世间约会万千，多是心照不宣的奔赴，却也有一场不期而遇的意外，撞进岁月深处，成了半生难忘的光景。时隔三十余年，每当我翻检记忆，那个五月的晚风依旧清软，携着香樟花的淡香，和胸腔里撞碎的心跳声，清晰如昨。

那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末，我在省教育学院进修，竟意外重逢了大专同窗罗飞。兜兜转转，我们再度同校，教室相邻，宿舍相近，课上共研教育学理，课下结伴挥拍乒乓、漫步湘江畔，嬉笑言欢，无话不谈，那段求学岁月，被我们过得热气腾腾，满是青年意气。

五月的长沙，已浸满初夏的燥热，香樟浓荫覆满校园小径，风过处，细碎白花簌簌落满肩头。英语精读课下课铃响，罗飞隔着数排座位朝我频频使眼色，待老师步出教室，他快步窜到我身边，不由分说将我拽至走廊拐角，附耳低声叮嘱几句，未等我追问，便抱书匆匆离去，只留我立在原地，一头雾水。

暮色初垂，夕阳将教学楼的窗玻璃染成暖金。我翻出压在箱底的深灰西服，胡乱套上，领带也未系规整，便匆匆赶往学校侧门——罗飞特意嘱咐，正门人多眼杂，侧门相会更为稳妥。转过围墙转角，三道身影映入眼帘：罗飞与女友Susan相依而立，而他身侧的姑娘，让我瞬间僵在原地，瞳孔微缩，心脏似被无形之手攥紧，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那是外语系公认的校花张倩茹，校园里人人唤她“真由美”，取自日本电影《追捕》里那位明艳动人的女子，美名传遍学院每一处角落。因不同班，我与她少有交集，只在梧桐道上远远见过几回，只觉惊为天人，从未想过，会以这般仓促的方式，与她直面相对。而罗飞的耳语里，半字未提她的名字。

近看倩茹，远比远观更动人心弦。肌肤莹白如初绽栀子，身形高挑挺拔，乌发松松挽就，几缕碎发随风轻扬，一袭天蓝色收腰连衣裙，裙摆轻摆，宛若一朵落于凡尘的云。我攥着西服衣角的手沁出薄汗，局促不安，竟不知手足该往何处安放。

罗飞推着二八大杠自行车，脸上挂着促狭的笑，朗声安排：“今晚四人同行，去河东逛车站公园，再到新修缮的长沙火车站照相留念！”说罢故意眨了眨眼，“我载Susan先走，你和Lily坐公交去溁湾镇，我们在那儿会合。”不等我与倩茹回应，罗飞跨车而上，Susan笑搂着他的腰，车轮碾过石板路，两人身影很快隐没在香樟荫里，只留一串清脆笑声，和原地面面相觑的我们。

毫无准备的独处，让空气都变得黏稠而尴尬。我与倩茹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弯起嘴角，笑意里藏着无措，也藏着一丝莫名的悸动。我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我们去公交站吧。”她轻点头，声如流水柔婉：“好。”并肩前行时，我刻意放慢脚步，与她保持着分寸距离，心跳却如擂鼓，声声撞在耳膜上。身为平凡进修生，初次与万众瞩目的她同行，自卑与羞怯交织，竟连抬头看她的勇气，都少了几分。

不多时，去往溁湾镇的公交缓缓驶来。八十年代的公交本就拥挤，晚高峰更是人潮摩肩接踵，车门一开，我们便被人流裹挟着往上涌，转瞬被冲散，隔着三四位乘客，只能遥遥对望。我紧攥扶手，目光不自觉落在她身上，忽见一个染黄毛的青年，借车身晃动故意贴近她身后，手不安分地朝她挎包探去。

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我怒目而视，甩开扶手便要挤上前。奇怪的是，那青年对上我的眼神，又似被倩茹暗中怒示，竟悻悻缩回手，转身挤向车厢另一头。我松了口气，朝她投去关切的目光，她亦回望，轻轻颔首，算是致谢与安心。

十余分钟后，公交抵达溁湾镇站。这里是湘江大桥河西的交通枢纽，车流、人流、自行车流川流不息，铃铛声、汽笛声、商贩吆喝声交织，满是八十年代末的市井烟火。我与倩茹挤下车，立在站台空地上，等候罗飞二人赴约。

我不敢多言，目光漫过人潮，忽然被街边一幅巨型广告牌吸引。画布上，一双清澈灵动的眼眸从撕裂的藏青窗帘后探出，望向外面的世界，眸中盛着好奇、惊羡与向往，极具冲击力。下方一行美术大字灵动醒目：

挡不住的诱惑——天霸表

望着这九个大字，我感慨万分。改革开放的浪潮席卷神州不过数载，世间已是天翻地覆：市场渐活，物资丰饶，衣食住行皆有新貌。眼前的溁湾镇，新式楼房拔地而起，百货商店、酒楼旅社次第开张，夜幕初垂，夜总会、卡拉OK厅、录像厅灯牌闪烁，新鲜事物涌来，诱惑也随之而生。正沉吟间，倩茹轻声道：“我喜欢这则广告，它藏着时代的变革，也藏着我们对未来的憧憬。”一语轻软，却道尽我心底所思。

这时，一位身着中山装、头发花白的老者缓步走来，神色略带严肃，对着倩茹语重心长：“姑娘，天色不早了，一个人在外不安全，早些回家吧。”显然是误会了，将她认作流落街头的女子。我正要上前解释，定睛一看，竟是父亲当年任教中学的王校长，幼时我还曾登门拜年。

我连忙上前问好：“王校长，我是一中李老师的儿子，小李。”老者愣了愣，取下眼镜细看，方才认出，脸上的严肃化作温和笑意。我忙解释，我与倩茹皆是教育学院学生，在此等候同学，并非他所想。误会解开，老者连声道歉，寒暄几句后拄杖离去。望着他的背影，我与倩茹相视失笑，这场小小的乌龙，反倒冲淡了彼此的拘谨，说话也自然了许多。

我们在站牌下等了整整一个小时，湘江的晚风轻轻吹拂着我们的脸。从夕阳西下等到暮色四合，始终不见罗飞与Susan的踪影——那个年代尚无手机，断了联络，便只能空等。晚风渐凉，我看向天色：“他们或许有事耽搁，我们直接去长沙火车站吧，兴许能在那儿遇上。”倩茹点头应允，二人再度登车，往河东而去。

新修缮的长沙火车站在夜色中熠熠生辉，主楼钟楼高耸，深红色火炬在灯光下格外醒目，广场中央的灯光喷泉喷珠溅玉，水柱随光影变幻，五彩斑斓，美不胜收。前来参观、照相的市民摩肩接踵，热闹非凡。我们在人群中寻了一圈又一圈，始终不见那对情侣的身影，这才恍然：我们被彻头彻尾地“设计”了，这场四人之约，终究成了我与倩茹的意外独处。

既来之，则安之。我们索性放下寻人之心，慢赏这崭新的车站。倩茹从挎包中取出胶卷相机，我们互拍留影：在雄伟的主楼前，在喷泉的水雾旁，在华侨捐资的刻碑下，快门声声，定格下晚风、灯火与少年笑颜。我望着取景框里眉眼弯弯的她，心底的悸动，愈发清晰而滚烫。

行至喷泉侧面，正欲合影，意外陡生。一个流里流气的青年从人群中窜出，故意撞向倩茹，口中污言秽语不堪入耳。我不假思索，跨步将她护在身后，厉声斥责。那青年恼羞成怒，挥拳便朝我胸口砸来，我来不及躲闪，只觉一阵钝痛，正要反击，令人瞠目的一幕发生了：一直静立身后的倩茹，骤然侧身，右腿利落抬起，一记标准侧踢直踹青年胸口。青年惨叫一声，重重摔在地上，爬起来灰溜溜地逃了。周围爆发出阵阵喝彩，我愣在原地，看向她的眼神满是震惊。她轻拍裙摆，略带羞涩地笑：“我从小练跆拳道，父母怕我受欺负，让我防身用的。”我这才恍然大悟，这位看似柔弱的“真由美”，竟是深藏不露的功夫高手，也难怪公交上的黄毛青年不战而退。

　　这场风波过后，我们再无游玩兴致，便寻了广场附近一家新开的咖啡馆落座。昏黄灯光裹着醇厚咖啡香，气氛温馨而静谧，我们终于放下所有拘谨，敞开心扉，促膝长谈。

倩茹的成长顺遂而简单：从小学到大学，一路是象牙塔里的优等生，多才多艺，是父母眼中的乖乖女。七岁起，父母便送她学跆拳道，多年坚持，练就一身防身本领。

而我的人生，却满是跌宕与沉淀。高中毕业后下乡知青，犁田插秧、割麦挑担；后入大队宣传队，踏泥土为乡亲演唱样板戏；再到公社中学代课，执粉笔育人；七六年招工进厂，又逢恢复高考，一路拼搏考入大学，毕业后分配至县一中任教。这些辗转经历，倩茹听得目不转睛，连连赞叹，直言对我刮目相看。

谈及志趣，我们更是惊喜地发现志同道合：皆痴迷外国文学，托尔斯泰、海明威、勃朗特的作品翻了数遍；皆热爱古典与西洋流行乐，闲暇时总守着收音机，静听旋律流淌。

“真羡慕你的经历，也羡慕你的才情，你的书法、你的英语演讲，都让人难忘。若我有你这样一位哥哥，该多好。”倩茹托着腮，眼神真诚而清澈。

我亦笑答：“我倒想有你这样一个妹妹，美丽、聪慧，又勇敢。”

我们聊起未来，眼底皆闪着光。我坦言，梦想是成为一名大学教授，深耕教育，传道授业；倩茹则说，想投身对外贸易，趁改革开放之风，闯一番事业，做独当一面的外贸人。

夜色渐深，咖啡馆的客人陆续离去，我们才起身告辞。我送她至家属院门口，一路无言，唯有明月清辉洒在肩头，温柔得让人不舍驻足。她轻声问：“上楼喝杯茶再走？”我望着她眼底的期待，心下怦然，却终是婉拒——夜深不便叨扰，那份青涩的矜持，让我只想把这份美好，留在晚风与月色里。

我们并肩立在门口，仰头望着夜空一轮皓月，清辉满地。伸手相握，郑重约定：毕业之后，定要拼尽全力，奔赴各自的梦想，不负年少热忱，不负时代馈赠。

与倩茹道别，月光如水，漫湿整条街巷。我未乘公交，独自沿着湘江缓步返校，江风拂面，心底的激荡久久难平。这场突如其来的意外约会，如一颗石子投入心湖，在平静的求学岁月里，漾开层层涟漪，更化作一股向前的力量，推着我们奔赴远方。

岁月匆匆，弹指二十年。

千禧年后的深圳，高楼林立，车水马龙，是国际化都市的繁华盛景。在一场全国教育与贸易跨界交流峰会上，我作为广州某大学教授，受邀发表主题演讲。落幕之际，一位身着职业套装、气质干练优雅的女士缓步走来，伸手相握，笑容依旧明媚：“李教授，好久不见。”

我抬眼望去，一眼认出那双熟悉的眼眸——是张倩茹。

彼时的她，早已褪去少女青涩，执掌深圳一家知名贸易公司，雷厉风行，事业有成，年少时的外贸梦想，终在时代浪潮中照进现实。而我，也站上了大学讲台，成了当年向往的高等学府教书人。

我们并肩坐在深圳湾畔，脚下是粼粼波光，海风带着咸湿的暖意漫过肩头，竟与二十年前湘江边拂过的晚风，有着一模一样的温柔轮廓。江风与海风，隔着千里山河，在这一刻悄然重叠，吹乱了鬓角，也吹开了尘封的记忆。

她侧过头望着我，眼底漾着浅浅的笑意：“你觉不觉得，这风，跟当年我们在湘江边吹的，几乎分毫不差？”

我也望着远处的灯火，轻声应道：“是啊，一晃二十年，风还是那样软，可我们在人生年轮上又走了二十个圈。”话题便顺着这熟悉的晚风，轻轻飘回了旧时光。我们聊起当年罗飞费尽心思设计的那场意外约会，聊起他故作巧合的搭讪，笨拙又真诚的模样，说着便忍不住低笑；聊起溁湾镇街头那块醒目的天霸表广告，霓虹闪烁的画面，是年青生命眼里最时髦的光景；聊起火车站前那记干脆利落的侧踢，为了护住彼此的莽撞与热血，如今想来，依旧鲜活滚烫；更聊起那年江畔明月下，我们并肩许下的梦想约定，月光洒在肩头，誓言清浅，却藏着最炽热的向往。

晚风轻轻卷着话语，两岸的灯火映在彼此眼中，话尽之时，我们相视一笑，没有多余的言语，眼底却盛满了岁月沉淀的温柔，与半生浮沉后的万千感慨。

那场没有预谋的意外约会，是青春里最温柔的伏笔，让两个怀揣热望的年轻人，在各自的轨道上默默耕耘，终在顶峰相见。而那段藏在八十年代晚风、香樟花与明月清辉里的记忆，也成了岁月赠予我，最珍贵、最温暖的意外馈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