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尹明生带着满满的收获回到厂里，满以为厂长会高兴地迎接他，摆上一桌关公温酒斩华雄的美酒，庆贺他讨债成功。可是，他看到厂长虽然把酒摆了，脸上的神情却有些不自在。尹明生不禁心生疑窦，端着酒杯小心地问：“我讨来的债还没到账吗？”</p><p class="ql-block">厂长苦笑说：“账是到了，可是咱们连毛都没看到，银行立马就把钱给转走了。”</p><p class="ql-block">尹明生急了，连忙问：“银行为啥把钱转走？”</p><p class="ql-block">厂长叹息说：“还不是因为咱们欠人家的债，经过法院的判决，银行把关，咱们进来的钱就直接给还债了。”</p><p class="ql-block">尹明生不禁蹙紧了眉头说：“这可怎么办，咱不是白忙活了？”</p><p class="ql-block">厂长摇摇头说：“不管怎样艰难，厂子还要活下去，这么多员工还等着发工资呢。”</p><p class="ql-block">尹明生便问：“咱们还有钱吗？”</p><p class="ql-block">厂长拿出一堆白条子说：“钱倒是有，都在这上面呢。”</p><p class="ql-block">尹明生明白了，放下酒杯问：“看来我还得走一趟？”</p><p class="ql-block">厂长给他倒满了酒说：“眼瞅着快过年了，工人们都等着发工资，我实在不忍心让你再跑一趟。”</p><p class="ql-block">尹明生抬手一拍胸脯说：“没关系，我这副腿脚就是为厂子效力，为大伙服务的。”</p><p class="ql-block">厂长喝了一口酒，激动得眼圈发红，又举起了酒杯与尹明生碰了一下说：“不过这大冷的天，你就别往北边跑了，我看你还是到南边走一趟。南方现在正是春风荡漾，草绿花红的好时候，你一路顺便看看风景，尝尝美食，换个好心情，也算厂里给你一次公费旅游的机会。”</p><p class="ql-block">尹明生见厂长掏心掏肺这样说，这酒再喝不下去了，连忙站起身说：“既然这样，我马上订票，连夜出发。”</p><p class="ql-block">厂长连忙一把拉住他说：“你千万别这么急着走，说啥也得回家跟小媳妇说句话，唠点知心嗑，该亲热的还得亲热亲热呀。”</p><p class="ql-block">尹明生倏地红了脸说：“厂长，这都啥时候了，眼瞅着年关就要到了，我还有心与老婆亲热，干那些事，全厂几百名职工还等着开薪过年呢。”</p><p class="ql-block">厂长很舍不得地拉住尹明生的手，再三叮嘱：“这次你可千万记住，一定要带着票子回来，千万不能再让银行走账。”</p><p class="ql-block">尹明生说：“请放心吧，我这些日子过的，别的没学着，讨债的经验倒是装满了一火车，还能吃这个亏？”</p><p class="ql-block">尹明生顶着瑟瑟寒风上爬了火车，列车一路南行，随着火车外面气温的不断升高，尹明生开始不断地扒掉身上的衣服。 列车过了天津他脱外套，过了济南扒棉衣，过了南昌脱绒衣，列车进入广东地界时，他的兜子里已经塞满了鼓鼓囊囊的一大包脱下的衣服。此时他哪里顾得来欣赏一路风景，身上穿着半袖还热得满头大汗呢。</p><p class="ql-block">列车到了广州站，尹明生下了火车，来不及欣赏花城的美景和路旁的姑娘，打的直接去讨债。</p><p class="ql-block">尹明生此次来广州讨债，虽然已近年关，但他绝不是像过去的地主黄世仁逼迫杨白劳那样讨债，那叫倚强凌弱，欺人过甚。尹明生讨债是带着法院的民事判决书，这叫有理有据，有法律的保护。欠债人若赖账不还，这可是违法行为。更让尹明生信心满满的是，他这次讨债不仅有法律的保护，更重要的是欠债方是政府的一个文化部门，他是向政府部门讨债，与政府官员打交道，他没有不获全胜的理由。</p><p class="ql-block">政府部门牌子大，尹明生几乎毫不费力就找到了这家文化部门，负责人姓赵，尹明生按照官方的称呼，恭恭敬敬地问：“赵主席在家？”</p><p class="ql-block">守在办公室里的是一个年轻漂亮的姑娘，名叫李静，她刚刚参加工作不久，态度温和，笑着招呼：“您找赵主席有事吗？”</p><p class="ql-block">尹明生出门在外，最见不得漂亮的姑娘，说不清为什么，他一见到年轻漂亮的姑娘腿就有点瑟瑟发抖，一下子把编了一肚子的好话全丢了。这时只得实话实说：“我是辽宁鞍山的，这次来广州是来讨债的。”</p><p class="ql-block">“讨债？”李静蹙了一下眉头，奇怪地问，“你们怎么到政府部门来讨债，莫不是摸错了大门吧？”</p><p class="ql-block">“不会吧。”尹明生从衣兜里掏出了一叠盖着法院大戳的公文，递过去说：“我这里有法院的判决书，证明你们确实欠了我们一笔债。”</p><p class="ql-block">李静装模作样地把法院判决书看了一遍，随手放在桌子上，谦虚地说：“我刚上班不久，还看不懂这个，还是等赵悦主席回来再说吧。”</p><p class="ql-block">尹明生问：“赵悦主席啥时候回来？”</p><p class="ql-block">李静说：“眼瞅着就到年底了，主席忙着下乡搞调研呢。具体什么时候能回来，我得先向主席汇报一下，听候主席意见吧。”</p><p class="ql-block">尹明生想到厂里亟需这笔钱给工人发工资，而赵悦又说不定啥时候回来，不禁心中焦急，脱口叹了一声：“这可糟了。”</p><p class="ql-block">李静温柔地说：“不要急的，主席一定会回来的。您还没吃饭吧，请到食堂来，不要钱的。”</p><p class="ql-block">尹明生听到“不要钱”三个字，心中不由一阵惊喜，肚里咕咕叫着说，既然不要钱，我不吃白不吃。跟随姑娘走进食堂一看，犹如刘姥姥进了大观园，顿时瞪大了眼睛，心里叫着，这是大食堂吗？尹明生暗暗惊叹，这布局，这摆设，这饭菜，这厨师，丝毫不比酒楼饭店差，甚至比大饭店和宴会厅还要好。更让尹明生感到吃惊的是，这里还是自助餐，各种山珍海味都有，几十道菜随便选。倘若吃不了，满盘子菜肴夹了两口全倒掉。尹明生不由一阵感叹，一阵心疼，这顿午餐得白白浪费多少好东西，政府部门真是有钱啊！</p><p class="ql-block">李静要陪同尹明生吃饭，殷勤地说：“大哥，这里的饭菜管够吃，鲍鱼随便夹，政府食堂就是这样优越。”</p><p class="ql-block">尹明生连忙说：“妹子可别，这么好的东西别说吃，你就是夹到我的盘子里，我都心疼。”</p><p class="ql-block">尹明生心中装着讨债的事，面对满桌子免费的丰盛大餐，反而吃不下去了，瞪圆了眼睛只盼着赵主席早些回来。</p><p class="ql-block">吃过政府招待的免费午餐，尹明生瞪着眼睛眼巴巴地往外瞅。这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日影偏西时，院子里开来一辆黑色轿车，李静悄声说了句：“赵主席回来了。”</p><p class="ql-block">尹明生急忙迎了出去，恭恭敬敬问候一句：“主席，您下乡搞调研辛苦了。”</p><p class="ql-block">赵悦个头不高，架子挺大，鼻梁架副墨镜，神情庄严，冷着脸问：“你怎么知道我的行踪？”</p><p class="ql-block">尹明生一愣，赵主席千万别把我当做侦探啊，连忙解释：“这是我从办公室李静的嘴里掏出来的。”</p><p class="ql-block">赵悦连忙问：“你还从她的嘴里掏出点啥？”</p><p class="ql-block">李静唯恐尹明生的嘴巴没个把门的，嘴里说不定吐出啥东西，连忙插过话说：“主席，这位残疾人兄弟是从鞍山来广东讨债的。”</p><p class="ql-block">赵悦不屑地说：“这就奇怪了，咱们作为政府部门，怎会欠企业的钱。你给我说个清楚，这债到底是怎么欠的？”</p><p class="ql-block">尹明生顿时被问住了，因为他不是当事人，他的职务只是催债，哪里会知道这笔多年前的债务到底是怎么回事。这种讨债如同战场厮杀，尹明生万没料到，自己还没出手，就被对方迎头一棒，一下子把自己打蒙了头。但尹明生绝不慌乱，他知道讨债路上必然有风云，就看自己如何应对了。他镇定了一下，一下子想到了自己有法律的支撑，便故作哈哈大笑，回答：“主席这话问得好。这事出反常必有妖，妖魔千变万化也离不开正义的法眼。只要咱们把法院的判决看个明白，一切便都真相大白，水落石出了。”</p><p class="ql-block">赵悦万没料到尹明生一下子拿出了杀手锏，这就是法律的判决。纵然他有一千个理由要抵赖这笔欠账，但法律的判决却犹如波涛汹涌中的一颗定海神针，让他无可奈何。不过赵悦作为堂堂正正的政府公职人员，绝不能轻易地输给一个外地讨债人，还得乖乖地归还欠款要附加利息，这会让他在职业升迁的路上很没面子的。于是他又施出了第二招，故意拿出文档审查官的派头，把尹明生捧出的法院判决书</p><p class="ql-block">从头到尾审查了一遍，故作叹息说：“世事如烟，可惜这笔欠账拖了太久了。”</p><p class="ql-block">尹明生见对方认了账，便觉得事情有门，便故作大度地说：“是啊，你们的这笔欠款拖得太久，这笔利息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如果你们今天能一分不差地把全部欠款偿还，关于利息嘛，我们可以给予适当优惠或者打折。”</p><p class="ql-block">赵悦见尹明生这样说，顿觉不是个滋味，自己作为职位显赫的政府官员，竟然要被</p><p class="ql-block">人家当做贫困人口给予恩赐和优惠。他作为堂而皇之的政府部门的一个主席，岂能忍受这样的贬低和羞辱。赵悦心中的火气腾地便冲上了头，可是他不能轻易发火，在老百姓面前他毕竟是一个有身份有地位的人，他便故作哈哈大笑说：“管他利息多少的，你和政府部门办事，谁能在乎那点蝇头小利？问题是冤有头，债有主，打酒要与提瓶子的要钱。你要知道，这笔债可是我的前任主席欠的债，与我关系不大吧？”</p><p class="ql-block">尹明生见人家说的似乎有理，便嘴巴颤抖着问：“请问，您的前任那位主席在吧？”</p><p class="ql-block">赵悦叹息一声，故作兔死狐悲状，悲哀地说：“他兢兢业业，不辞劳苦，奔波一生，积劳成疾，英年早逝，骨灰早已深埋地下了。”</p><p class="ql-block">赵悦说毕这话，心中暗笑，觉得自己又胜一筹。俗话说，活人不与死人打交道，你总没法跟一个死人要债吧。</p><p class="ql-block">尹明生一眼看透了赵悦的套路，他无非寻找借口妄想赖掉这笔欠账而已。可是尹明生能退让一步吗？厂里的职工正等着这他讨回这笔欠款，好给大伙开薪，他岂能容忍人家把这笔欠账赖掉？尹明生想到这里，愈发坚定了要讨回欠款的决心，表面上故作配合赵悦，同样摇头叹息说：“这个前任主席，怎能这样辛勤工作，临死还欠下一屁股债留给下任主席？俗话说，父债子还，人死账不烂。”</p><p class="ql-block">赵悦听到这话，满肚子的火气再也憋不住了。他毕竟是政府官员，岂能受这样的侮辱，出于职业的权势，他不由大叫一声：“住口，不许胡说。这里可是政府部门，权威要地，说话不准没有深浅，张口就来。”</p><p class="ql-block">尹明生明知故问：“我哪里说错了？”</p><p class="ql-block">赵悦叫喊：“你要讨的这笔债务不是私人欠款，我又不是他的亲儿子，哪里有父债子还的道理？”</p><p class="ql-block">尹明生问：“按您这么说，难道公家欠款就不需要偿还了，咱们可有法院的判决。”</p><p class="ql-block">赵悦气呼呼地说：“欠款一定要偿还的，可是打酒要冲提瓶子的要钱，我是那个提瓶子的人吗？”</p><p class="ql-block">尹明生说：“不错，你确实不是提瓶子的人，可是你是不是人民政府的公务员，欠债这个单位是不是人民政府下属的一个企业？”</p><p class="ql-block">赵悦说：“这话不假，这个败家的企业过去确实是我们政府下属的企业，那时候时兴下海经商，政府也分流办企业，做生意。可是谁知道政府公职人员根本不是下海经商的料，到后来企业倒闭了，买卖做赔了，那个承包企业的总经理还蹲了笆篱子。这里根本没有我们的责任，我们凭什么要给下面企业揩屁股？”</p><p class="ql-block">尹明生噗嗤一笑，说：“主席先生，你既然把这些事梳理得很明白，就应该明白，你们这次还债，不是给下属企业擦屁股，而是给他们提裤子。是让他们摆脱债务束缚，轻装前进。所以，这笔企业欠账，政府必须要偿还。”</p><p class="ql-block">赵悦见尹明生言之凿凿，有理有据，言之有理，几乎无懈可击，知道这样硬顶下去也不是好办法。他不由伸手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头上的汗水，减缓了声调说：“我作为政府公职人员，说话当然是算数的，说话也是负责任的。咱们若按法律规定，我当然愿意偿还这笔欠账。可是你要知道，咱们政府是个清水衙门，平时吃饭开薪都费劲。”</p><p class="ql-block">尹明生冷笑一下：“是吗，我可是刚刚在政府机关食堂吃过饭。”</p><p class="ql-block">赵悦吃了一惊，连忙问：“咱们是机关内部食堂，谁准许你擅自到那里用餐的？”</p><p class="ql-block">尹明生说：“主席您别见怪，若没有政府部门的工作人员引路，我咋知道机关食堂的大门冲那边开？实在不行，我掏钱付费就是了。”</p><p class="ql-block">李静在一旁见势不妙，连忙揽过责任说：“赵主席，您不是经常教导我，对待来访的人民群众要热情接待，态度要和蔼可亲，该吃饭时就管饭，该喝水时就沏茶，老百姓要把人民政府当做自己的家。我看这位大哥是从大东北来的客人，到吃饭时怎能不请大哥到食堂用餐？”</p><p class="ql-block">赵悦不禁又气又急，抬手拍着桌子叫：“你这个小同志到底年轻，没经验。你应该知道，人家从大东北来到广东干什么？人家是来讨债的，这就像黄世仁年三十逼杨白劳还债，你见过那部电影演过杨白劳请黄世仁吃饭的？”</p><p class="ql-block">事情一下子闹砸了，尹明生讨债陡然陷入了僵局，他一时不知道下一步还要怎么办？</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