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岳阳楼记

黑山鬼窟

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废具兴，乃重修岳阳楼，属予作文以记之。仲淹先生之文，吾少时诵之，如饮醇醪，今复登临斯楼，乃知古人之笔墨，终不若亲历之沧桑。

余以丙午孟春，自武昌乘舟东下。江平如练，日暮云低，舟子指前方烟树苍茫处曰："岳阳楼近矣。" 及泊城陵矶，天已垂青。拾级而上，先至汴河街。石板斑驳，灯火阑珊，有老妪售君山银针，茶香与鱼腥相杂，此巴陵故态也。街尽处，城垣突兀，雉堞参差，乃知古人所谓"洞庭天下水，岳阳天下楼"，非虚言也。

入南门，古柏夹道，霜皮溜雨。先至五朝楼观，此今人集历代形制之微缩也。南朝之简，唐风之雄，宋式之雅，元构之朴，明清之繁，一一陈列。余独驻足唐楼模型前——彼时的岳阳楼，乃张说都督岳州时所营，三层四柱，飞檐如翼，未若今制之巍峨，然"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之句，即诞于斯。建筑之生命，原不在高广，而在诗性之栖居。

沿石径北行，岳阳楼真身乃现。主楼三层，四柱三层，盔顶覆黄琉璃瓦，檐角悬铜铃十二，风过处，清音与江声相答。近观檐下斗拱，乃七踩重昂，出檐深远，如鸟斯革，如翚斯飞。此清同治六年重建之制， 建筑师乃邑人李容，其取法宋式而参以清制，斗拱硕大，比例雄浑，非江南园林之纤巧，乃湖湘之霸气也。

登楼之径，乃一窄梯，宽仅容二人侧身。扶手处漆色剥落，露百年木纹，指触之，温润如古玉。第一层檐下悬"岳阳楼"匾额，乃郭沫若先生所书，字势开张，有时代之气。然余更爱两侧楹联："四面湖山归眼底，万家忧乐到心头"，此联不知何人手笔，然对仗工稳，意境宏阔，庶几近仲淹先生之襟怀。

第二层为楼之精华。正中悬《岳阳楼记》雕屏，乃乾隆年间张照所书，金丝楠木，真草相杂，十二块屏风，字字珠玑。余细察之，见"先天下之忧而忧"之"忧"字，笔势凝重，墨透纸背，似有千钧之力。雕屏两侧，有历代诗碑嵌于壁间：孟浩然之"气蒸云梦"，李白之"楼观岳阳尽"，杜甫之"昔闻洞庭水"，刘禹锡之"遥望洞庭山水翠"，皆摩崖石刻之拓本也。诗与楼，互为注脚，楼因诗而传，诗因楼而显，此中国文人建筑之独特基因也。

有老者持拓本示余，乃清人何绍基所书"怀甫亭"诗。老者言：杜工部卒于湘江舟中，其墓在岳阳楼下，今有怀甫亭以祀之。余闻之惘然。诗圣漂泊西南，卒于斯地，而岳阳楼之千古盛名，反赖一谪守巴陵之滕子京，与一未亲临洞庭之范仲淹。历史之吊诡，往往如此。

转至三层，乃楼之绝顶。凭栏远眺，洞庭横亘，君山如螺，浮于银波之上。时已黄昏，落日熔金，水天相接处，帆影点点，渔歌互答。此"上下天光，一碧万顷"之实景也，然余心所系，乃楼之兴废。自东汉鲁肃阅军楼始，一千八百年间，此楼六毁六建：唐开元之盛，宋靖康之燹，元末兵火，明清易代之劫，咸丰兵燹，同治重建……每一次毁灭，皆王朝更迭之缩影；每一次重建，乃文化韧性之见证。

下楼，沿湖西行，至点将台。此传为鲁肃训练水军处，台高数丈，石础犹存。登台四望，湖风猎猎，似闻金戈铁马之声。三国之岳阳，乃兵家必争之地；唐宋之岳阳，乃迁客骚人之旅愁所系；明清之岳阳，乃漕运盐榷之要津。同一地理空间，因时代之异，而功能迭变。建筑之意义，从来不固于砖石，而系于人之活动与想象。

复前行，有小乔墓在焉。墓前双桂，已逾百年，金秋时节，香闻数里。史载小乔卒于吴，葬于岳阳，然真伪莫辨。民间传说，乃附会英雄美人故事，以满足世俗之想象。余思之：历史之真实与传说之虚构，往往交织难分。岳阳楼之魅力，半在实体之建筑，半在层累之叙事——滕子京之政绩，范仲淹之文章，杜甫之诗魂，吕洞宾之仙迹，皆层累而成之文化记忆也。

暮色四合，复登楼。此时月出东山，清辉万里，湖波不兴，如镜新磨。三层檐角之铁马，随风轻叩，其声清越，如古刹晚钟。余独坐楼廊，思仲淹先生之文。彼文之核心，在"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之古仁人之心，与"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之政治伦理。然细绎之，此"忧乐"之辨，实乃儒家"内圣外王"之现代表述，与洞庭湖之浩渺气象，形成微妙之张力。

楼之南，有仙梅亭，传为吕洞宾醉卧处；楼之北，有三醉亭，亦祀吕仙。儒释道三教，于此楼和平共处：儒家之忧患意识，道家之逍遥精神，佛家之慈悲情怀，皆借建筑空间而具象化。此中国宗教之包容性，亦建筑之文化容量也。

夜深，楼门渐阖。余步出景区，回望岳阳楼，灯火阑珊处，飞檐剪影如鲲鹏欲飞。一千八百年兴废，二十余次重建，此楼所承载者，非仅建筑之技艺，乃文明之韧性、文化之记忆、士人之精神也。滕子京当年，谪居边郡，乃能兴百废，筑斯楼以寄忧乐；今吾辈登临，虽无迁谪之苦，然观古今之变，察兴亡之理，其感慨一也。

江湖之远，庙堂之高，原非二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楼可兴邦，亦可观政。岳阳楼之伟大，不在其高，在其所见证之历史；不在其美，在其所凝聚之精神。仲淹先生未至洞庭，乃能写尽洞庭之气象；吾今亲历斯楼，方知纸上之得来，终觉浅也。

时维丙午孟春，虞朝遗民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