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梧桐树

夏天微语

故乡的梧桐树

夏同宪

我的故乡是苏北一个宁静的小村庄，那里没有城市的繁华喧嚣，没有车水马龙的街道，却有着独特的自然风光和淳朴的民风。村庄里的那棵梧桐树，鹤立鸡群般矗立在二爹家前面的土地上，是附近十里八乡独一无二的存在，成为村子里的独特标志。

在我很小的时候，感觉梧桐树非常高大，树冠仿佛一片绿色的云，笼罩着故乡的大地。那是一枚温润的心灵印章，也是一道永远清晰的情感刻痕，自始至终深深烙印在我的心间，是灵魂深处永不褪色的风景。

那时常听老人们说：”栽下梧桐树，引来金凤凰。”因而我于懵懂之中，常常幻想能在梧桐树上能看到飞来的金凤凰，而且经常在梦中见到一只美丽的金凤凰带着百鸟飞来。可是，直到我当兵离开村庄，也没有见到真的金凤凰栖息在那棵梧桐树上。

长大以后才知道，其实那是祖先们寄寓生活的一种美好愿望。自古以来，传说中的凤凰是百鸟之王，是真、善、美的化身，梧桐作为唯一的栖身之地，平添了凤凰“捡尽寒枝不肯栖”的高洁本性。因此，村里人都把梧桐树视为祥瑞之树，祈望它给全村带来幸福和好运。

因而，在记忆深处，梧桐树始终以一种美丽稳重而坚韧不拔的姿态站立着，像一位沉默的守望者，在故乡岁月的风尘里，见证着村庄的晨昏，镌刻着时光的斑驳与父老乡亲的悲欢离合。

梧桐树的成长，也镌刻着我生命的年轮，记录着我从蹒跚学步到离家远行的每一个瞬间。那粗壮的树干、繁茂的枝叶，承载着我童年的欢乐、少年的迷茫，以及成年后的无尽思念。每每想起，思绪便如丝线，缠绕在斑驳的树干和繁茂的枝叶间，牵扯出无止无尽的往昔。

记忆的画卷，总是从春天开始徐徐展开。从我记事的时候起，春寒料峭中，梧桐树从沉睡中苏醒，光秃的枝干上，嫩绿的芽苞悄然萌发，仿佛是大自然轻轻点上的一笔淡绿，带着新生的希望和喜悦展现。渐渐地，叶子舒展开来，宛如一把把绿色的扇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为村庄增添一抹生机勃勃的色彩。春风拂过，叶片沙沙作响，那是故乡最早醒来的歌谣在低声吟唱。在春天的怀抱里，梧桐树不仅是一道美丽的风景，更寄托着人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和期待。

不久之后，梧桐花也渐次绽放，淡黄色的花朵成串成串地挂满枝头，散发着淡淡的独特味道，弥漫在整个村子里。那花香不似玫瑰的浓烈，不似茉莉的清幽，而是一种独特的、让人陶醉的清香，吸引着蜜蜂在花丛中忙碌穿梭，围绕着花朵翩翩起舞。老人们则坐在树下晒着太阳，讲述着那些古老而又动人的故事。小伙伴们在梧桐树下嬉戏玩耍，有的追逐着飞舞的蝴蝶，有的捡拾着飘落的梧桐树花，欢声笑语在春风中回荡。

夏日炎炎，却是梧桐树最慷慨的季节。它的叶子由嫩绿转为深绿，织成了一把巨大的绿伞，将老屋前那一片地遮得严严实实。正午的阳光毒辣，蝉在枝头不知疲倦地鸣叫着，仿佛在诉说着夏天的炎热，整个世界仿佛都陷入了昏睡，而树荫下却是另一番清凉世界，成为乡亲们的避暑胜地。阵阵微风带着丝丝凉意，让人感到无比惬意。透过树叶的缝隙，阳光洒下斑驳的光影，犹如一幅自然的水墨画，美丽而又神秘。

夜晚，明月高悬，繁星点点。梧桐树在月光映照下，显得更加挺拔而神秘。忙碌了一天的大人们拿来凳子或者席子，坐在树下摇着蒲扇聊天，谈论着庄稼的长势，或是家长里短。孩子们缠着老人讲述古老的传说，听得我如痴如醉，在如梦如幻的氛围中，渐渐进入甜美的梦乡。

秋风乍起时，是梧桐树最美、最富诗意的季节。此时的梧桐树虽然没有夏日的繁茂，但却多了一份成熟和深沉的韵味。那挺拔的枝干，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更加苍劲有力。深绿的叶子渐渐染上金黄，一场秋风或秋雨后，纷纷扬扬地飘落，宛如一只只金色的蝴蝶在空中翩翩起舞。地上铺满了厚厚的一层落叶，像是给大地铺上了一层金色的地毯。那金黄的叶子，是秋天独有的韵律，是对岁月的深情告白，也是对大地的无私奉献。每一片落叶，都承载着记忆和故事，飘然而下而又化作春泥，滋润着这片土地，为故乡增添了几分暖意。此时的梧桐树，褪去了繁华，却更显沉静与从容，仿佛在诉说着生命的轮回与哲理。

每逢秋天，梧桐果挂满枝头，那些饱满的果实就像一个个小铃铛。孩子们会爬到树上摘下梧桐果，取出里面的种子，有时生着吃，有时放在火上烤着吃。虽然味道并不十分鲜美，但对于农村孩子来说，却是难得的零食。乡亲们忙碌着，收获一年的劳动成果。梧桐树静静地立在村头，见证着这丰收的喜悦。那坚强的身影，仿佛在告诉人们，无论经历多少风雨，都要坚定地迎接生活的挑战，收获属于自己的那份美好。

冬雪纷飞时，梧桐树卸下所有的叶片，以最简洁的姿态迎接严寒。雪花落在枝桠上，凝结成冰晶，梧桐树便披挂一身玉树琼枝，在白雪皑皑的世界里，展现出一种别样的风骨。它不畏严寒，傲然挺立，枝干遒劲，直指苍穹，仿佛在积蓄力量，等待着下一个春天的勃发。

此时的村庄，也因为梧桐树的存在而多了一份宁静和安详。人们围坐在温暖的火炉旁，谈论着过去一年的点点滴滴，展望着未来的美好前景。因为梧桐树已成为乡亲们心中永恒的家园象征，给予他们勇气和力量去面对生活的寒冬。当我看到在雪中静默的梧桐树，心中总会感到一种沉稳的淡定。那一幅简洁而有力的线条，仿佛在无声地告诉我：生命不仅有繁茂的春夏，也会有沉寂的秋冬，而沉寂是为了来年更蓬勃的生长。

其实，无论春夏秋冬，梧桐树下都有我和小伙伴们嬉戏玩耍的身影和欢乐的笑声。我们有时会在树下打瓦、砍钱、弹琉子、玩陀螺，忘情时竟然忘记回家吃饭，惹得大人满村庄子喊。有时玩跳房子游戏，用粉笔画出各种形状的格子，单脚跳、双脚跳，笑声在空气中回荡。有时我们也会玩老鹰捉小鸡、捉迷藏，梧桐树那庞大的身躯和茂密的枝叶，为我们提供了绝佳的藏身之处。

然而，时光的脚步从未停歇，随着我渐渐长大，梧桐树也愈发高大挺拔。少年的心事，开始像梧桐树的根系一样，悄悄地向深处蔓延。

后来，我当兵去了遥远的东北。要离开故乡了，临行前的那个傍晚，我来到梧桐树下，伸出手抚摸着那青青的树皮，感受着它历经风霜的沧桑。树皮上似乎还留着我小时候刻下的歪歪扭扭的身高标记，那些标记记录着我和它共同成长的轨迹。那一刻，心中涌起无限的不舍。因为这棵树见证了我所有的第一次：第一次走路，第一次说话，第一次上学……它就像一位无声的亲人，默默地注视着我，陪伴着我。

在东北军营的日子里，每当夜深人静，思乡之情便会如潮水般涌来。我会想起故乡的小河，想起老屋的炊烟，想起亲人的笑脸，而最先浮现在脑海中的，往往是那棵梧桐树。我仿佛看到春天新发的嫩芽，夏天浓密的树荫，秋天飘落的黄叶，冬天挺拔的身姿。它成了我心中故乡的象征，一个具体的、可触摸的寄托。

在我的心中，故乡的梧桐树早已超越了植物的范畴，成为是我情感的寄托，是我割舍不下的乡愁。无论我漂泊何方，只要想起那棵梧桐树，心中便会涌起一股暖流。那是故乡的召唤，是永不褪色的眷恋。

终于，在一个落叶纷飞的秋天，我回到了阔别已久的故乡。那棵梧桐树依然挺立着，只是树干似乎更加粗壮，树皮的纹路也更加深邃了。一阵风吹过，几片叶子悠悠地飘落。我小心翼翼地拿起那片叶子，轻轻地夹进随身携带的笔记本里，仿佛这样就能留住这个季节，留住这份独有的的心绪。

站在梧桐树前，我感慨万千。故乡的梧桐树，历经风雨沧桑，有过辉煌，有过磨难。它就像故乡的灵魂，无论遭遇多少坎坷，都顽强地延续着生机，承载着一代又一代故乡人的情感与记忆。这份情感，如同树根深深扎入土地，永不磨灭。

2026.年1月22日于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