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地重游-淮安(上)

《木子小永》

　淮安，是我生命年轮里刻下深深印记的一座城。童年时光，如清江浦畔潺潺流水，在记忆中从未干涸——那时它还叫清江，我与父母、哥哥姐姐居住在八二医院斜对面的第二招待所院内，院墙西边，是一片青翠桑园与静默的养蚕场。在淮阴师范学院第一附小上到三年级离开，几十年光阴流转，故园早已沧海桑田，可那桑叶沙沙、蝉鸣悠悠的夏日，却始终鲜活如初。

　2月9日，我携友人及他少年意气的儿子，踏着早春微寒的薄光，重返淮安。高铁停稳，风里飘来熟悉的淮水气息——纵使旧居踪迹难寻，街巷尽换新颜，心却如归鸟振翅，雀跃而笃定。这一程，是重访，亦是重认；是寻旧，更是赴约。

　淮安，江苏“十三太保”中气韵沉厚的一脉，简称“淮”，古称“清江”“淮阴”。它踞江淮平原东缘，扼古淮河与京杭大运河交汇之咽喉，曾为漕运中枢、盐运要津，素有“南船北马交汇之地”之誉。江南河道总督府、漕运总督府曾在此巍然矗立，与苏州、杭州、扬州并称运河沿线“四大都市”，千年水脉，奔涌着不息的文脉与商魂。

　人杰地灵，斯城之魂。这里是周恩来总理的故乡，是2200年建城史沉淀出的国家历史文化名城，更是江淮流域古文明的重要发祥地。韩信点兵、枚乘挥赋、梁红玉擂鼓抗金、关天培血战虎门、吴承恩执笔写尽天地奇崛……一座城，竟能孕育如此璀璨的群星；而淮扬菜的清鲜本味，亦从这方水土的从容与匠心里，悄然升腾。

　高铁初抵，我们即直赴淮安府署——这座始建于明洪武三年（1370年）的明清府衙，是全国现存规模最大、保存最完好的古代知府衙门之一。朱门高槛，仪门森然，大堂肃穆，仿佛仍回荡着昔日鸣鼓升堂的威仪。它不仅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更作为中国大运河世界文化遗产的重要组成部分，静默诉说着淮安作为“运河之都”的厚重政脉。

　府署后花园，曲径通幽，亭台错落。一池碧水映天光，几株老树垂清影。假山叠石间，苔痕斑驳，仿佛时光在此放缓了脚步；回廊转角处，风过竹影，恍见昔日府吏踱步沉吟，一纸公文，牵动千里民生。

　镇淮楼，又名谯楼，自南北朝肇建，历经晋、隋、唐、宋、元、明、清，屹立千余载。虽屡经修缮，飞檐翘角仍承古意，砖石台基犹抱苍茫。它不单是淮安的地理坐标，更是这座城的精神脊梁——登楼远眺，淮水东去，仿佛能听见历史深处传来的更鼓与号角。

平安鼓声震天响，祈福钟声岁悠长。

　《西游记》的奇光异彩，早已照亮世界文学长廊；而它的执笔人吴承恩，就诞生于淮安河下古镇打铜巷12号。今日的吴承恩故居，已拓展为集故居本体、生平陈列厅、玄奘纪念堂、美猴王世家艺术馆与六小龄童工作室于一体的西游文化殿堂。青砖黛瓦间，石猴跃然欲出，文字腾云驾雾——这里，是神话的源头，亦是故乡对赤子最深情的回望。

　河下古镇深处，还藏着一座明代状元府——主人沈坤，是淮安科举史上首位状元，亦是吴承恩的同窗挚友。两座故居隔巷相望，仿佛文心与壮志在青石板路上悄然交汇：一个以笔为剑写尽神魔，一个以身为盾护佑乡梓。

　今日的状元府，由状元楼、老宅区、寓园三部分构成，完整复现明代江南民居的雅致风骨与科举文化的庄重气韵。兵器展厅中寒光凛凛，盾牌迷宫里步履铿锵，无声还原着沈坤亲训“状元兵”、率众抗倭的凛然风骨；而寓园则以傍河苑、跃如阁等精巧山水，重拾明清淮安园林“虽由人作，宛自天开”的至臻意境。

　午后，我们缓步踏入河下古镇。它古称“北辰镇”，肇始于春秋末年，已有约2500年悠悠岁月。明清两代，这里走出67名进士、123名举人、12名翰林，史称“三鼎甲齐全”，堪称科举时代的“学霸重镇”。湖嘴大街石板泛光，吴鞠通中医馆药香未散，文楼茶肆人声熙攘，闻思寺钟声低回……长鱼宴的鲜、汤包的润、茶馓的酥，皆是舌尖上的淮安密码。作为国家首批重点保护历史街区，河下，是一本摊开在江淮大地上的立体史书。

　暮色渐染青瓦，一日行走已近尾声。脚步微沉，心却轻盈。寻一处临河小馆，点一碟软兜长鱼、一笼水晶汤包，再啜一口清茶，便觉人间烟火，最是熨帖。归途入宿，静待明日——赴一场与伟人初心的庄严对话：周恩来纪念馆与故居，是我们此行最深的期待，亦是故地重游最庄重的落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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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2月9日拍摄于淮安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