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i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font-size:20px;">读于谦小年祭灶诗有感</i></p> <p class="ql-block"> 又是一年腊月二十四,荆江南岸的雾气裹着麦芽糖的甜香,在黄昏时分悄然漫开。手中的诗笺上,于谦的《腊月二十四夜口号》如一幅褪色的年画:“金炉银烛夜生春,爆竹声催节候新。自笑中年强随俗,买饧裂纸祀厨神。”</p> <p class="ql-block"> 我的目光久久停在“强随俗”三个字上。这个“强”字,像一枚投入心湖的石子,涟漪荡开五百年的时光。</p><p class="ql-block"> 于谦写此诗时,已是兵部尚书、少保,是大明江山的中流砥柱。土木堡之变后的京城保卫战中,他运筹帷幄,挽狂澜于既倒。这样一位能在历史转折处力挽狂澜的人物,在“祭灶”这件最寻常的民俗面前,却说自己是“强随俗”——勉为其难地随从着习俗。</p><p class="ql-block"> 这真是绝妙的反讽。他能整顿数十万军马,能调度千里粮草,能在朝堂之上慷慨陈词,却在自家厨房的灶神像前,露出这般无奈又自嘲的微笑。</p><p class="ql-block"> 这个“强”字里,藏着多少知识分子的矛盾:既要超然于俗世,又要躬身入局;既要保持精神的清洁,又要沾染人间的烟火。</p><p class="ql-block"> 然而,正是这个“强”字,让我看见了于谦的另一种伟大——不是高高在上的拯救,而是俯身向下的敬畏。</p> <p class="ql-block"> “买饧裂纸”,四个字勾勒出一幅生动的画面:位极人臣的于少保,挤在岁末集市的人群里,挑选最甜的麦芽糖;回到家中,亲手裁剪纸钱,或许还沾了些浆糊在手指上。这哪里是“强随俗”?这分明是对生活本身最庄重的仪式感。</p><p class="ql-block"> 灶神,司一家灶火,掌一户温饱,年终上天言人间功过。在于谦看来,祭祀这位最贴近百姓的神,或许比朝堂上的任何典礼都更为真实。硝烟与权谋之外,是灶膛里跳动的火焰;家国天下之大,最终要落实到一家一姓的饭食温饱上。他的“随俗”,随的是千年农耕文明对天、地、人最朴素的和解,是对“过日子”这门最深奥学问的虔诚修习。</p><p class="ql-block"> 这让我想起于谦的结局。他被诬陷处死时,抄家者发现,这位朝廷重臣家无余财,唯有正室锁闭,内悬景帝所赐蟒衣、宝剑。他的一生,正如这祭灶诗所透露的——在精神上,他始终是那个“要留清白在人间”的孤高士人;在行动上,他却深深扎根于最朴素的民间伦理。</p> <p class="ql-block"> 今夜,荆江两岸的灯火次第亮起。藕池城乡人家窗玻璃上,新贴的窗花映着温暖的灯光。</p><p class="ql-block">城乡村广场每年一届的农民春节晚会,正张灯结彩锣鼓喧天。我突然明白,于谦的“强随俗”,恰恰是他对抗历史虚无最温柔也最坚定的方式。在宦海浮沉、世事无常中,他紧紧抓住这些具体的、有温度的仪式:爆竹要响,灶神要祭,麦芽糖要甜。这些看似琐碎的“俗”,构成了抵抗时间侵蚀的堤坝,让人在历史的惊涛骇浪中,依然能触摸到生活的实感。</p><p class="ql-block"> 我们这代人,在解构了太多传统之后,是否正在失去这种“随俗”的能力?现在的年轻人标榜个性,却常常陷入更空洞的集体无意识;他们反对仪式感、形式感,却忽略了形式背后深沉的情感连接。于谦那个无奈的“强”字,在今天读来,竟有几分先知般的警示——当一个人连入乡随俗,“俗”都不愿“随”时,他或许正在失去与故乡、与土地、与传承、与生活最基本节奏的连接。</p><p class="ql-block"> 远处传来零星的爆竹声,年的脚步真的近了。我放下诗卷,走进厨房。老伴正在灶前忙碌,蒸汽朦胧了窗户。我也该去买些麦芽糖了——不是为祭神,而是为祭奠那份于谦曾践行过的、对寻常生活的郑重。</p><p class="ql-block"> 在这个小年夜,于谦教会我的,不是如何超越俗世,而是如何带着清醒的认知,深深地、郑重地走入俗世。因为真正的神圣,从来不在电脑云端,而在人间灶火映照的每一张脸庞上,在麦芽糖黏住的每一份期待里。</p><p class="ql-block"> “买饧裂纸祀厨神”——这最平凡的一幕,或许正是这位民族英雄留给后世最温暖的背影:一个愿意为天下人负重前行的人,也一定懂得为一炷灶香俯下身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安保华</p><p class="ql-block"> 二0二五年古历腊月二十四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