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春天的到来不是一场盛大的、喧哗的开幕仪式,而是一次秘密的回归,是冬天坚固的堡垒内部、最先出现的那道温柔的裂隙。她是从蓟草的刺下钻出的不合时宜的绿,是冰层边缘那一圈小心翼翼的、清亮的水,是泥土深处那一声无人听见的满足的叹息。这寂静把城里的喧嚷,像是给远远地隔在身后,更像隔成一层薄薄的、颤动的影子。远处小草是才冒出来的,疏疏的,黄里透着一抹小心翼翼的绿,远看是一片朦胧的鹅黄,就如隐隐蒸腾的气浪,透着顽强生命力的、春的气息。一条极浅的溪,藏在草窠深处,羞怯地流着。水清极了,看得见底下褐色的卵石,和石上软软招摇的青苔。那水声也细碎,潺潺的,像春蚕在啮着桑叶,又像谁在枕边说着说不完的、温柔的絮语。</p><p class="ql-block">阳光是淡淡的,没有夏日的重量,也不及秋阳的醇厚。它只是均匀地、慷慨地铺洒着,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不耀眼的光边。</p> <p class="ql-block">三十多年前,鲁中山区一个春寒料峭的清晨,风像裹挟着音哨在耳边呼啸而去,那个清晨跟着舅舅去了他的铁匠铺。那是村头一处旧房子,几乎没有门,院门也是简单的一个木头栅栏。那个场景在很多的文学作品中都出现过,但舅舅的这个铺子更小也更破败。北方的气候缺水干旱是常态,因此裸露的土地在春天的大风里一层层被卷起来,随即铺天盖地席卷而来,人们脸上皱纹里深深地镶嵌着永远洗不掉的黄土,房子里那些无孔不入的细细的尘土布满桌子和窗台。长年累月以至于房前屋后仿佛都要被淹没在黄土之中,这个村子里的房子相比别处是那样低矮,这里除了土黄色几乎没有别的颜色,土墙土路土人,在这里诠释了神话传说中的女娲泥土造人的可行性。</p><p class="ql-block">我的舅舅在家乡那个人杰地灵的地方更是一个智慧与力量并存的人,年轻的时候非常精干英武,无论做什么都是一把好手,那个地方盛产铁器,自然也出产了许多优秀的铁匠,我舅舅打的各种农具和工具即美观又结实耐用。他挥动着铁锤的样子一直留在我眼前,他是那样乐观,那样热爱生活,闲暇的时候会自斟自饮,我总以为他使用的那些用具又旧又土,现在才知道那都是有出处的一些精品餐具,那种锡酒壶,老白瓷的一口杯,盛咸菜的味碟都是矾红玲珑瓷,他不紧不慢的就着大葱炒羊肉在喝那最后一口酒,仿佛完成了一种仪式,随即继续他的锤炼他的大制作。火红的土炉已经燃烧了上千年,那叮当作响的声调延续着中国人生生不息的脉动。优秀的工匠们刻下的是世代传承的文化基因,也是他们为这个民族打造的有辨识度的非常珍贵的符号。</p><p class="ql-block">在那个春天,仿佛 翻看了一部中国的百科全书,而且是实质性的参与其中,那透着炭火的土炉边,那双有力的手上下挥动,那火红映着舅舅的脸就像一尊塑像,严肃又认真。</p> <p class="ql-block">作者:山东人,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泰安市美术馆泰山画院院聘画家,泰安市作家协会会员</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