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后的一地鸡毛

源慧

<p class="ql-block">   昨天是腊月二十三,北方小年,“古传腊月二十三,灶君朝天欲言事。云车风马小留连,家有杯盘丰典祀”,本是团圆祭灶的日子,可退了休的我仍忙得没有一丝烟火气。</p><p class="ql-block"> 清晨起来,匆匆梳洗,便来到单位,还有几户慰问未完成,此时冷风猎猎,冬雨作春寒,寒门忧忧,一心送温暖。可是妈妈还躺在医院等着我去照顾,逐火急火燎的在冷雨中穿行,赶到医院时已临近中午,母亲正在病床上吊着水,微闭的双眼匍匐在满是皱纹的脸上,稀疏的白发将皱纹一直延伸到头顶。84岁的妈妈患了阿尔茨海默病,痴呆的像个孩子,所有的烦恼忧愁都从她的记忆中消失了,只剩下沉默和微笑,对妈妈来说,这也许是福,但对子女来说,这是无可言喻的痛。母亲经常摔跤,这次摔得比较重,在临近新年的日子里住进了医院。</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见我来了,妈妈立刻起来,我仔细的端详着母亲,只见她空洞的眼神里驻扎着慈悲,泛黄的眼珠中装满着善良。母亲总把我当客人,无论何时来看她总要起身相迎,我默默的守在母亲身边,看着这历经生活磨难却把自己活成三岁孩子的老人,心中莫名的酸楚。母亲却趁我不备把桌上的杯子和药一股脑的放进桶里说:“走了走了,我出院了”,我知道,母亲虽然老年痴呆,但骨子里天然的隐藏着替儿女着想的基因,生怕我们累着,所以我一来就嚷着要出院。我说:“妈,别乱动了,你还在吊水呢”。这时,针头不知何时从妈妈的血管里滑出,像调皮的虫子钻进了肌肉,不一会儿妈妈那如同枯枝的手肿得像个馒头,我赶紧叫护士把针头取出,又急不可待的帮妈妈去揉那肿胀的手,结果血一下子喷涌而出,妈妈那如枯枝般的手又仿佛变成了人血馒头。我心痛极了,妈妈却傻傻的笑着,像是看了一场游戏,妈妈难道不痛吗,难道她已经把自己修成了佛,除了笑,什么都不知,又什么都知道。</p><p class="ql-block"> 针头重新扎进母亲另一只枯树般的手,晶莹的药液一滴一滴如同乳汁催眠着这个老孩子,妈妈终于睡着了,听到母亲微息的鼾声,我松了口气,也极度自责,这点小事都做不好,让本来受伤的母亲又受了痛,太不应该了,也许是这段时间太疲惫了。</p><p class="ql-block"> 自从先生心梗两次手术住院,婆婆也病了,睡在床上无法走路,还有单位的那些大大小小的闲事,一个月来,我像个被鞭子抽动的陀螺,无休止的转动,亲情和孝道像一架引擎,载着我东奔西跑,我渴望从疲惫的生活里寻找一丝宁静,却拾起了满地的鸡毛,失眠和感冒一同袭来, 鼻涕和眼泪如洪水泛滥,那日,头重脚轻的我委屈得一天没吃饭,因为儿女都忙,因为没人知道我这个60后除了付出也希望有人来心疼我。</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突然想起下午还要去帮儿子打扫卫生,快过年了,孩子们是真的忙碌,能帮一点算一点。</p><p class="ql-block"> 急匆匆的从医院出来,驱车半个小时赶到儿子的家,儿子的新家还算干净,但地上难免各种琐屑,玻璃上也满是雨水的尘垢,厨房的水池边搁着几只碗,碗底沉着些褐色的茶垢,是他们昨夜忘了洗的,旁边的案板上,留着几道零乱的刀痕,还有一两片葱皮,干瘪地贴着,这都是生活的痕迹,像沙滩上的脚印,一个浪头打上来,抹平了,人走过去,又踩出新的。</p><p class="ql-block"> 这一个月来,每日一睁眼,仿佛就欠下了这世界许多的债:地板要擦,灰尘要拂,衣服要叠,三餐要谋算,婆婆妈妈老公要照顾,外孙外孙女要管着,这些事,没有一件是惊天动地的,但没有一件是能躲得过去的,它们密密地织成一张网,我便是那网中的飞虫,挣不脱,也断不了,这也许就是所谓的60后“一地鸡毛”的生活吧。</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想起小时候在乡下祖母家,那才叫真正的一地鸡毛,后院圈里养着几只芦花鸡,每日午后,祖母撒一把谷糠,鸡们便欢腾地扑棱着翅膀争食,那时节,羽毛混着尘土,在斜阳里纷飞,落得满地都是,金灿灿的。祖母从不急着扫,由着它们铺着,说那是“活气儿”。直到傍晚,她才拿一把大竹帚,唰——唰——,有节奏地,将那些零落的毛,连同枣树的落叶、风吹来的草梗,一并扫到墙根的泥土里去。她说,这些东西,埋进土里,沤一沤,明年便是菜畦里的好肥料,那时的“一地鸡毛”,是带着烟火气的,是活的,是能看见归宿的。</p><p class="ql-block"> 而今在儿子的家里,这些不知从哪个缝隙里钻出来的、无根无凭的绒毛灰屑,却只叫人感到一种无端的缠扰,它们不是从活生生的翅膀上脱落,带着生命的温热,它们是从时光的缝隙里渗出的躲不过的糟粕,你看着它们,心里会无端地升起一阵烦,一阵空。烦的是,这没完没了劳碌,空的是,这劳碌似乎并无意义——今日扫净了,明日呢?</p><p class="ql-block"> 忽然,一片薄光从窗外爬上了我的脚背,暖暖的,哦,雨终于停了,竟有点浅浅的阳光,那些未被扫尽的绒毛尘屑,像极小极小的船,在空中缓缓地打着旋儿,它们是那样轻,那样软,那样一种随遇而安的飘浮,一丝微弱的风,便能教它们翩翩地舞动,全无分量,也无挂碍。我的心,在那一刻,也跟着静了,软了。</p> <p class="ql-block">  我忽然想起清人沈复《浮生六记》里芸娘的那些巧思,她用小纱囊撮了茶叶,置入将开的荷花心里,翌晨取出,以泉水泡之,香韵尤绝,她也曾用活木虫插在盆景的松枝上,作成“生机盎然”的景致,那都是将琐碎生活,点化成诗的功夫。或许,我缺的正是这种随遇而安,顺其自然,点化成诗的心,我总是急于把生活的琐事当作麻烦,风急火燎,却忘了它们就是生活的本真,是60后上有老、下有小的生活的真实状态。</p><p class="ql-block"> 收拾停当,我给自己沏了一杯茶,茶叶在杯中缓缓舒展开来,像一个小小的、青绿色的梦。我端着它,走到那片阳光里,光暖融融地裹着我,也裹着杯中袅袅升起的热气。</p><p class="ql-block"> 快过年了,我想妈妈、婆婆一定都会好起来, 外孙外孙女活泼懂事,虽然带着他们累,但他们给我的生活增添了无穷的乐趣。我终于懂得: “一地鸡毛”是生活交给我们的最平常也最深邃的功课,是日复一日的劳动和付出中磨出的一颗从容不迫随遇而安的心, 我们不需要用道德去绑架自己,尽力了也就行了。</p><p class="ql-block"> 迎着阳光,我轻舒了一口气,小年快乐,我一定要快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