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湾的海鸥

念安

<p class="ql-block">深圳湾的傍晚,风里带着咸涩的水汽,我常坐在滨海长廊的木椅上等它们——那些白翼掠过水面的精灵。一只海鸥忽然从礁石上腾空而起,翅膀舒展如一张被风撑开的信笺,不疾不徐,却自有方向。它飞得不高,刚好擦过浪尖,又轻轻掠过我的视线,像一句没说完的问候。岩石上还有几只静静伫立,羽尖沾着夕照,白得温润,不刺眼,也不喧哗,仿佛它们生来就懂得这片湾的节奏:潮来不惊,潮去不追。</p> <p class="ql-block">有两只常落在近岸那块青褐色的礁石上,一高一低,像老朋友并肩看海。它们的翅尖缀着墨色,像被谁用毛笔不经意点过;红脚爪稳稳扣住石面,不滑,也不挪,仿佛那方寸之地,就是它们认下的码头。海面蓝得深沉,水光一晃一晃,映着对岸深圳湾大桥的弧线,而它们只是站着,不动声色,却把整片湾的静气都站成了自己的姿态。</p> <p class="ql-block">有时,它们飞得再远些,背景便浮起城市——玻璃幕墙在阳光下泛银,高楼如竖琴的弦,而海鸥是唯一跃动的音符。它滑过天际线,翅膀不扇,只借风,像一封从海上寄来的明信片,收件人是整座城。我总忍不住想,它翅膀下掠过的,是深圳湾的潮,也是这座城的呼吸:急促时有节奏,舒缓时有余韵。</p> <p class="ql-block">它贴着水面飞,低得能看见自己在水中的倒影,像另一个它,正逆着光游向天空。水是镜子,也是路。远处几只同伴浮在波光里,不游也不飞,只是停着,像几枚被浪轻轻搁浅的逗点。而它飞过,水面便漾开一道细长的银痕,转瞬又平复如初——仿佛它从不曾来过,又仿佛,它一直都在。</p> <p class="ql-block">岸边人影晃动,孩子指着天上喊“白鸟”,老人慢悠悠举起手机,镜头追着那抹白影晃了又晃。海鸥并不躲,也不停,只是飞着,飞成一道流动的留白。它不属人群,也不拒人群;它飞过晾晒的渔网、飞过慢跑的少年、飞过咖啡杯沿升腾的热气——深圳湾的日常,它从不旁观,它本身就是其中一帧。</p> <p class="ql-block">它低低掠过水面,翅尖几乎要蘸起水花,却始终悬着,像在练习一种克制的飞翔。城市在身后模糊成灰蓝的剪影,而它只认得风向、潮声、和前方那一片未被命名的光。水波托着它的影,也托着整座城的倒影,轻晃,不碎。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它不是路过深圳湾,它是来校准这里的轻重——用翅膀的弧度,丈量海与城之间,那恰到好处的距离。</p> <p class="ql-block">礁石、海面、灯塔,还有那只飞在中央的海鸥,构成我心中最安稳的构图。灯塔不常亮,但它的轮廓在薄雾里依然清晰,像一个守约的人。海鸥飞过它,像飞过一个老邻居的屋檐。它们彼此不说话,却把同一片湾,认作了共同的落脚处。</p> <p class="ql-block">三只海鸥,在水边的石头上各自安顿:一只正抖翅,像在抖落远途的云;一只刚落下,脚爪还带着水汽;一只已在浅水里踱步,脖子微弯,像在读水纹写的信。石头粗粝,水波柔软,而它们进退之间,自有分寸——不争滩,不占岸,只把深圳湾,当成了可以随时启程、也随时停泊的故乡。</p> <p class="ql-block">当它飞进澄澈的蓝里,整片天空都成了它的留白。白羽、黑翼、红喙、红爪,在无垠中格外分明,却毫不突兀。它不是闯入者,是应答者——应答着海的召唤,也应答着城的仰望。我仰头看它,它不回头,只是飞,飞成一道会呼吸的弧线,把深圳湾的辽阔,轻轻别在了天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