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五）</p><p class="ql-block"> 界浦河的水面在午后阳光里泛着细碎的金鳞，乌篷船的竹篙插入水中时，溅起的水花像碎玉般落在青石板岸边。琼站在码头等美时，看着摇橹的阿婆用布满老茧的手抹了把额头的汗，竹篙在她手中轻转，船身便如游鱼般滑向水中央。</p> <p class="ql-block"> “久等啦。”美抱着速写本跑过来，发间别着朵刚摘的白茉莉，淡香随着脚步轻轻漾开。她今天换了件月白色的棉布裙，裙摆绣着细密的水波纹，站在水边时，倒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仕女。</p><p class="ql-block"> “刚想叫阿婆多等片刻。”琼伸手接过她手里的画夹，指尖不经意触到她的手背，两人都像被暖阳晒过的春水，悄悄漾起些微的热。</p><p class="ql-block"> “阿婆说这时候的界浦河最静，两岸的廊棚影子能在水里铺成锦缎呢。”美踏上船头的木板时，乌篷船轻轻晃了晃，琼下意识伸手扶她腰侧，这次她没有躲闪，只是耳尖悄悄染上粉晕。</p> <p class="ql-block"> 船身缓缓驶离码头，摇橹的阿婆唱起了吴侬软语的歌谣，调子婉转得像缠绕在廊柱上的藤蔓。美坐在船尾的竹凳上，掀开乌篷的小窗往外望，界浦河两岸的白墙黛瓦渐渐后退，窗棂里探出的石榴花枝扫过船篷，落下几朵半开的花苞。</p><p class="ql-block"> “你看那家的窗台。”美指着临水的阁楼，“上次我写生时，看见有位阿婆在窗台上晒梅干菜，竹匾里的梅干菜黑得发亮，配着白墙像幅水墨画。”</p> <p class="ql-block"> 琼顺着她的指尖望去，窗台上果然摆着只竹匾，只是此刻空着，唯有几株多肉植物趴在青瓦盆里，叶片上还沾着午后的阳光。“等下次遇见阿婆，问问她梅干菜的做法？”他这话本是随口说的，却见美眼睛一亮，连忙从速写本里抽出张纸，用铅笔飞快地记了行字。</p><p class="ql-block"> “要记下来，不然转头就忘啦。”她把纸折成小方块塞进裙兜，指尖划过纸面时，琼看见那行字旁边画着个小小的船锚，尾端还拖了道波浪线。</p> <p class="ql-block"> 船行至聚福桥底时，阿婆放缓了橹速，让船身慢慢穿过桥洞。美忽然站起身，伸手去够桥洞上方垂落的绿萝，指尖刚触到叶片，船身猛地一晃，她惊呼着向后倒去。琼眼疾手快地揽住她的肩，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他能闻到她发间茉莉与水墨混合的清香，她睫毛上沾着的细小绒毛，在阳光下看得格外清晰。</p><p class="ql-block"> “小心些。”他的声音有些发紧，扶着她坐稳才松开手，掌心却像烙了块温热的印记。</p><p class="ql-block"> 美低下头，用铅笔尖轻轻戳着画纸，半晌才小声说：“桥洞顶上有好多青苔，像绿色的瀑布。”她翻开本子给琼看，刚才匆忙间画下的桥洞，边缘竟晕开一小片浅粉，像极了她此刻脸颊的颜色。</p> <p class="ql-block"> 乌篷船慢悠悠地往前漂，摇橹声与阿婆的歌谣混在一起，倒比任何乐曲都动听。美忽然指着水面笑起来：“你看我们的影子，像不像画里的人？”</p><p class="ql-block"> 琼俯身看去，水面上两人的身影依偎着，被船桨搅起的涟漪轻轻晃着，倒真有几分水墨写意的韵味。他忽然想起莲池禅院那株玉兰，此刻才懂，有些风景总要两个人看才够滋味。</p><p class="ql-block"> “阿婆，能让我们试试摇橹吗？”美忽然对着船头喊道。</p><p class="ql-block"> 阿婆爽朗地笑起来：“后生仔力气大，让他来试试！”</p> <p class="ql-block"> 琼接过橹时，才发现这活儿看着轻巧，实则要费不少力气。他学着阿婆的样子把橹往水里推，船身却调皮地打了个转，差点撞到岸边的石阶。美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伸手过来帮他稳住橹杆：“要顺着水流的方向，像这样……”</p><p class="ql-block"> 她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温温软软的。两人合力推着橹，船身虽仍有些摇晃，却稳稳地向前驶去。阳光穿过乌篷的缝隙落在她脸上，她眼角的笑纹里像盛着蜜糖，琼忽然觉得，这界浦河的流水，怕是要漫进心里来了。</p><p class="ql-block"> 船靠岸时，阿婆把一串晒干的梅干菜塞进美手里：“后生姑娘喜欢画画，带回去看看，说不定能画出好景致。”美红着脸道谢，转身时却把梅干菜往琼手里塞：“你住的客栈有厨房，晚上煮面时放些肯定香。”</p> <p class="ql-block"> 两人并肩走在下塘街，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路过一家卖麦芽糖的铺子时，美忽然停下脚步，指着玻璃柜里的糖画：“你看那只鲤鱼，像不像刚才水里的影子？”</p><p class="ql-block"> 琼顺着看去，糖画师傅正用金黄的糖浆勾勒鱼尾，晶莹剔透的糖丝在阳光下闪着光。他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摸出个小布包，里面是今早去莲池禅院时，在玉兰树下捡的两片花瓣，已经用吸水纸压得平整：“给你的，夹在本子里，比茉莉更能留得住香。”</p><p class="ql-block"> 美接过布包时，指尖轻轻碰到他的指腹，像有微弱的电流窜过。她低头打开布包，两片玉兰花瓣躺在素色棉布上，白得像月光。“谢谢。”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清晰地落进琼的心里。</p> <p class="ql-block"> 暮色漫下界浦河的水面时，两人在巷口道别。美转身走上石桥时，忽然回过头，发间的茉莉在暮色里闪着微光：“明天去壶文化博物馆好不好？听说那里有把民国的紫砂壶，壶身上刻着锦溪的桥呢。”</p><p class="ql-block"> 琼望着她被晚风吹起的裙角，觉得这春日的锦溪，连空气里都飘着甜丝丝的糖香。“好，”他笑着点头，“我去叫上客栈的伙计，让他给我们留两碗放梅干菜的阳春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未完待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