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小年甜光

若兰

糖瓜甜满齿，春信踏风来。

扫却尘间絮，窗迎柳畔梅。

灯摇除夕近，鹊报故人回。

稚子追花爆，腮边笑靥开。

❀❀儿时的小年，多半是在乡下的外祖母家度过的。那栋老屋静卧村东，门前是条终年低吟的小河，屋后是座四季青翠的竹山，依山傍水，如一枚温润的旧玉嵌在岁月深处。每每忆起，心尖便悄然泛起一丝甜——不是浮于舌尖的糖味，而是时光酿就的、沉甸甸的暖意，是记忆深处一坛封存经年的酒，每至腊月，便自行启封，散发出醇厚而缥缈的香。

❀❀那甜，是糖瓜在唇齿间初绽的蜜意，稠而不腻，温而不灼。它不似今时糖果那般直白喧闹，倒像一位守旧的故人，矜持地捧出土地与阳光最本真的诚意。外祖母从漆皮斑驳的食盒中取出它时，它总裹着一层薄如蝉翼、透光微润的米纸，静静卧在粗陶碟中，泛着微黄柔光，宛如一枚被岁月摩挲过的旧玉。

❀❀“我要——我要那颗最大的”，“我要最甜的那颗”……不等外祖母将糖瓜递给我们，我和表姊妹们早已迫不及待。糖瓜在我们的争抢声中显得弥足珍贵，空气中似乎也弥漫着甜香。等糖瓜入口，齿尖轻叩，“咔”的一声脆响——非碎，似冰河初裂，春汛暗涌——甜便浩荡奔来：初是麦芽焦香裹着微苦，继而化作绵密柔韧的缠绵，黏在上颚，缠于舌底，迟迟不肯退场；最后只余一缕金灿灿的余香，在唇齿间低回流转，恍若一位伶俐信使，踏着甜香叩响季节之门——原来春的足音，早已乘风潜入，从覆着枯苔的檐角、从柳枝初萌的暗处，悄然溜进这暖意融融的屋檐之下。

❀❀我们含着糖瓜，脸颊鼓得溜圆，如几只囤足了粮草、心满意足过冬的小松鼠，乖乖倚靠在厨房那扇被岁月磨得温润发亮的木门框上，看外祖母祭灶神。

❀❀糖瓜在齿间慢慢化开，黏黏的，甜甜的，像蜜蜡封存了整个秋天的太阳。我们舍不得咽下，只用舌尖一遍遍去舔那残留在上颚的甜意，每舔一下，就有一股暖烘烘的麦香从喉咙里漫上来，漫得满心满肺都是软和的、金灿灿的满足。

❀❀厨房是幽暗的，唯灶膛里未尽的柴火，吐着暗红呼吸般的光，一明一灭，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烟道旁，那尊被烟火熏染多年的灶王爷像，油彩虽已模糊，眉眼氤氲于深黑之中，却愈发显出慈和轮廓——他不是画在纸上的神，而是这灶膛、这铁锅、这日日升腾的炊烟里，长出来的魂。

❀❀外祖母的动作，缓慢而庄重。祭前必换上那件唯年节才穿、洗得发白的靛青罩衫，桂花油抿过的发丝齐整垂落，一丝不乱。一方被岁月磨得温润的小木板权作供桌，上置一盏清水，澄澈见底；三碟干果，是自家晒的枣、柿饼与花生；最中央，是那碟糖瓜，在幽暗里泛着润泽微光。她俯身时，我闻见桂花香与烟火气交织的气息，那是家最安稳的底色。“这糖瓜最是要紧，”她声音低缓，如诉古老密语，“得把灶王爷的嘴黏住，黏得甜甜的，黏得严严实实——他上了天，见了玉帝，便只说咱们家的好话……”于是，打碎的粗瓷碗、孩童的争执、洒落的米粒，仿佛真被这甜与黏温柔封存，化作一缕青烟，升腾而去，消融于神明仁慈的缄默里。

❀❀她点燃三炷细香。青烟袅袅，笔直如线，在凝滞的空气里升腾，直抵被油烟熏黑的房梁，才依依散开，化作一片青濛濛的雾，将灶王爷那模糊面容，笼得愈发神秘而慈祥。外祖母并不跪拜，只双手合十，微微颔首，唇齿轻动。祷词含混，我听不真切，但那调子安稳笃定，没有祈求的卑微，倒像与一位熟稔慈祥的邻家长者絮语家常，托付些琐细而温热的心事。那一刻，铁锅、铜勺、陶缸、柴堆，连同整座厨房的砖缝与空气，都屏息静听——人与神之间，借一缕甜香、一柱青烟缔结的千年默契，在此无声流淌，成了“年”最厚实、最温热的底色。

❀❀“瑞光除岁月，喜气扫尘烟”。祭灶一过，那层庄重而神秘的甜意，仿佛被轻轻揭去，霎时被一种更喧亮、更蓬勃的“生气”点亮。这生气，始于一把崭新的竹帚——外祖父自杂物间请出它，在院中“唰唰”空掸几下，帚头蓬松张开，竹枝相碰，发出干燥清越的声响，俨然一场盛大仪式的序曲。

❀❀门窗尽数洞开，冬日的风虽寒，却已裹着清冽的解冻气息，毫无阻隔地穿堂而过。外祖父踩上高凳，长帚轻扬，朝房梁与椽角一扑——积了一冬的尘絮，便如一群被惊起的灰蝶，悠悠打着旋儿飘落。此时，阳光正从拭净的窗格斜射而入，亮晃晃的，仿佛凝成牛奶般柔滑的实体。无数微尘在光流中浮沉、闪烁，细碎金芒，宛如一场无声而璀璨的星雨。那扇敞开的窗，此刻不言不语，却似一个灵俏孩童，悄悄从远处覆雪的青岭上，“偷”来一剪疏梅清影——淡淡斜印在潮润的地面上，仿佛还携着寒山的清芬；又似捎来几缕河边垂柳初萌的鹅黄绒梦。它们皆被慷慨供养于这流淌的晴光与浮动的微尘里，让大扫除的劳碌，顷刻有了诗意的轻盈与盼春的灵动。

❀❀窗明几净，纤尘不动。老屋经这一番拾掇，竟像换了副面容。它不再是我惯熟的那间有些昏沉、有些慵懒的老屋了。它洁净，它明亮，它通身上下都透着一种被郑重对待后的、矜持的光彩。我倚在门框边，忽然觉得它像一个刚刚绞过脸、梳好头、换上簇新蓝布衫的新嫁娘，垂着眼帘，静静地坐在床沿，等着一顶不知何时会到的花轿。

❀❀而欲点缀在这新娘发髻上的那一抹红，此刻正静静地躺在外祖母的针线笸箩旁。那红叠得方方正正，像一封尚未拆开的、来自春天的信。日光斜斜地从窗楹边映射进屋，那抹红竟显得格外耀眼。外祖母戴着老花镜，镜腿松松地搭在耳后，几乎要滑下来。她眯着眼，将一张裁好的红纸对折，再对折，指尖沿着折痕稳稳地压过去，那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婴孩的额发。只听得“嚓、嚓”的细响，剪刀划过那些折痕，不一会儿，“鹊踏梅枝”便栩栩如生。

❀❀我们抹着嘴角的一抹甜香趴在桌沿，看得大气不敢出，生怕把那双鹊儿惊飞了。外祖母却不抬头，只从老花镜上方投来慈和的一瞥，手里的活儿不停，嘴里悠悠地念起老调子：

“小剪刀，手中拿，

我学奶奶剪窗花。

剪梅花，剪喜鹊，

剪个福字倒着贴，

福到我家，乐哈哈……”

❀❀那调子七拐八绕的，像村口老井的辘轳绳，一节一节，摇上来都是沉甸甸的旧时光。我们不懂什么叫“福倒了”，只跟着傻傻地笑，腮帮子鼓得像那未开的梅花苞。

❀❀待窗花剪成，祖母将它托在掌心，对着光细细地端详。纸是薄而韧的，那光便从背面透过来，把喜鹊和梅花的影子，清清亮亮地投在她慈和的脸上，眉梢眼角，都是细碎的红影。她轻轻吹去浮屑，用指尖蘸一点清水，把窗花小心翼翼地贴在刚擦过的玻璃上。那红便立刻鲜活了，不再是蜷缩在掌心的一小片，而是迎了光，大大方方地舒展开筋骨，仿佛一夜间，窗棂上真落了一只喜鹊，真开了一枝梅花。

❀❀点缀在新娘头上的红不仅有红窗花，还有从集市上买来的红春联。那红春联是外祖父赶早集带回来的。腊月廿四的集市，满街都是红，卖年画的铺子把“连年有余”挂在檐下，写春联的先生冻红了手，悬腕运笔，一笔一划都落在厚厚的红纸上。外祖父在那摊前站了很久，挑了一副字迹饱满的，折好揣进怀里，一路捂回了家。展开时，墨香淡淡的，还有体温熨过的、浅浅的潮意。

❀❀当外祖父从杂屋里搬出那木梯时，春色恍若已在枝头。

❀❀那木梯有些老了，榫头松了，抬起来吱呀吱呀地响。外祖父叫我在下面扶着，我仰起头，“左边高一点——再低一点——好了。”外祖父不答话，只把手里的春联举在门框边，一寸一寸地比划着。旧联的痕迹还在，那红褪成淡淡的粉，边角卷着，像去年春天没有飞走的枯叶。

❀❀浆糊是外祖母熬的。面粉加水，小火慢慢地搅，稠了，亮了，盛在小瓷碗里，还冒着温暾的热气。外祖父用炊帚蘸了浆糊，在门框上横着刷一道，竖着刷一道，匀匀的，亮亮的，像给老屋搽一层润肤的膏。外祖父抬手将写好了对联的纸从上往下摩挲，“再高点吧——”我扶着木梯高声喊道。“好的”。伴随着那声洪钟，外祖父脑后那几绺银发如微风中飘动的雪花。不一会儿，门楣上那方寸之地，便被那抹红严严实实地占领了。风来的时候，春联的边角轻轻翘起，又落下，扑簌，扑簌，像在试自己的声音。阳光斜斜地切过来，金字亮了，红纸的底子也亮了，整扇门都亮了起来。

❀❀日头西斜，老屋的影子被拉得悠长。灯盏早早亮起，老式灯泡擦得光亮，灯芯吐出一朵安稳饱满的橘黄火焰。那光柔柔摇曳，在墙上投下暖而模糊的光斑，像个慈祥又爱逗趣的老者。它抚过外祖母低头缝补时鬓边新添的几茎白发——银丝在光里一闪，仿佛被灯光温存地“嘻”笑了一下，笑这岁月总在无声处，留下最温柔的印记。窗外，夕照如蜜，那只花尾喜鹊最是活泼，在爬满枯藤的竹篱上跳来跳去，踩得篱笆微微“歪”颤，它却昂首“喳喳、喳喳”清亮鸣叫，似在急报远方喜讯：是舅舅舅妈归期已定？还是南风捎来更暖的预言？除夕那团圆的暖意，便在这摇曳光影与灵动鸣响里，一寸寸近了，浓了，仿若触手可及。

❀❀忽然，“噼——啪！”一声脆响，毫无预兆地撕裂黄昏的温存幕布。原来是舅妈家那虎头虎脑的稚子，耐不住性子，已溜至巷口，试放新年备下的最短小一枚爆竹。我们纷纷凑到窗边。那小小身影先蹲着，冻得通红的手紧紧捂耳，圆眼瞪得溜圆，盛满又怕又盼的亮光，一眨不眨盯着地上那截红艳艳的纸筒。终于，他鼓起勇气，颤巍巍伸香点引信——火花“嗤”地一亮，迅疾噬向尽头。他猛地跳起转身欲逃，就在电光石火之间——火光一跳，巨响炸开！他惊得腰肢一“闪”，如初春柳条承不住风力，几欲失衡；头上那两支神气翘向天空的羊角辫，也倏然“炸”开，发绳不知崩向何处，乌黑发丝飞扬而起，在淡紫薄暮里划出两条欢快而生动的弧线。他愣得一秒，随即“咯咯”笑出清泉般的声响，与未散的硝烟味缠绕升腾。

❀❀于是，所有的甜，所有的光，所有无声的期盼与有声的鸣响，连同那孩子受惊后蓦然绽开的、混着稚气与野气的欢笑，都在这沉沉暮色里融化了，酿成了一瓮浓得化不开的、琥珀色的年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