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年

雁

　　春节越来越近了，思乡之情也愈发浓烈。故乡的树、故乡的水、故乡的人、故乡的事……有关故乡的一切像约好了似的从思绪，从脑海，从梦中纷至沓来，心一下子就波澜壮阔了。

回忆从走进腊月的第一天开始。每年的腊月初一，妈妈都会给我们炒花生、炒瓜子。花生是自家地里种的，大铁锅烧热，连同河沙，一下一下的翻，一下一下的炒。不一会儿就散发出了清香，馋的小孩子们忍不住下手抓。妈妈一边轻声呵斥：“别急，烫着！”一边用手拨开一只只小爪子。等花生完全炒熟，筛去细沙，倒在笸箩里，一群小馋猫不等晾凉就抢着吃。抓一把热花生在手里来回翻个，嘴噘的高高的，呼呼吹气。捏起一个用拇指和食指夹住用力一摁，顺着裂口一掰，两颗红红的珍珠就滑到了掌心。拿一粒用指肚轻轻一搓，吹掉外皮，露出微黄的肉，放入嘴里细细咀嚼，连呼吸都是香的。炒完了花生炒瓜子。有自家院子里的老南瓜结下的白瓜子，也有从向日葵的大盘中一颗一颗搓下来的葵花子，它们在大铁锅里打几个滚，也变得喷香喷香的。接下来的几天，无论是大个孩子还是小一点的娃娃，口袋都鼓鼓的，边玩边往嘴里丢。崩爆米花的师傅每年的腊月初一也会来村里做生意。刚到村口，就被小孩子们包围了。我们急急忙忙跑回家，用瓢或大个茶缸在装满玉米的麻袋里舀一下，迅速跑回来交给师傅。眼盯着他放入一个黑魆魆的圆形锅里，再撒些糖精，然后用力地摇呀摇。随着“砰”的一生炸响，伴着大团的白烟，香喷喷的爆米花出炉了。一哄而上，甭管是谁家的，抓一把塞进嘴里，大口地嚼着。“腊月初一崩一崩，又没灾来又没病”，“腊月初一炒一炒，没有痛苦没烦恼”，朴素的愿望在每一个农村人心中开了花。

一周后，腊八节到了。从初七开始，妈妈就将各种豆类拿出来，泡在一个大盆子里。红豆、绿豆、黑豆、花生和大米等十几种食材挨挨挤挤，洗了一夜的澡，变得干净肥胖。第二天早上母亲四点起床，开始在灶前熬腊八粥。不知道母亲下了多大的功夫，将豆是豆，水是水两种泾渭分明的东西融为一体，粘稠到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腊八的早上我被粥香叫醒。呼噜呼噜吃一碗，从头暖到脚。妈妈把粥里仅有的几颗栗子全挑出来夹到我碗里，我把它们攒起来。等喝完粥，洗净，坐下来一粒一粒地剥，一颗放在我嘴里，一颗塞在妈妈嘴里。慢慢嚼，慢慢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笑声、香味交织在一起，甜了一屋子。

时间有脚，一下子就迈到了腊月二十三——小年，这是灶王爷上天的日子。白天我们一家人齐心合力将屋内庭院打扫的干干净净，傍晚母亲用高梁秆扎小马，说是小马，其实就是用四个一般大的小棍搭成两个“Ⅹ”，中间再横上一根，我家的小马就成了，把它放在筛面的箩里，抓一把粮食，还要放上几颗糖瓜，请灶王爷骑上快马“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这就是我家的祭灶仪式。母亲对灶王爷的敬不容侵犯，好几次我在烧火的时候，火棍打在灶门上，都遭到了责骂。虔诚与感恩让我们的每一餐都有滋有味。

“二十三，糖瓜粘”、“二十四，写大字”、“二十五，扫房土”过完小年，我家就开始为春节做准备。家里上上下下打扫一新，然后找村里有文化的人写春联写福字，等到三十下午趁着太阳没落山贴在大门口。除此之外，卧室要贴“抬头见喜”，院里要贴“肥猪满圈”、“牛羊成群”。年画必不可少，印象最深的是一个大胖小子手拿一朵莲花，怀抱一条大红鲤鱼，画上题字连年有余。奶奶还准备了很多红纸，巧手剪出了喜鹊登梅、五福捧寿和十二生肖等图案，贴在窗玻璃上，增添节日的喜庆。

蒸年糕、蒸馒头，杀鸡、宰猪，买鱼、买虾，囤蔬菜，一天比一天忙碌。年三十，全家聚在一起，小孩子们穿上盼望已久的新鞋子，新衣服，开心地满院子疯跑。女孩子们比比谁的头花漂亮，男孩子们比比谁的鞭炮多。

年夜饭是过年的重头戏，鸡鸭鱼肉攒了一年的力量全使在这桌团圆饭上了，远归的，留守的一大家子推杯换盏其乐融融。敬天敬地敬祖先，保佑来年顺顺当当，幸福吉祥。给爷奶夹条碗肉，酥香软烂，祝长寿健康；给爸妈夹块鱼，鲜香无比，吉庆有余；给哥嫂夹块鸡，夫妻同心，大吉大利；给小孩夹大虾，夹炸串，夹丸子，无忧无虑，快乐成长。愿望一大桌，开心一大桌，幸福一大桌。吃罢团圆饭，小孩儿磕头，长辈发压岁钱，一家人嘻嘻哈哈看春晚，守岁。十二点左右，一大锅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来，谁能咬到藏有硬币的那一个谁来年就最有福气。

　　初一早上大拜年，全村的男人和媳妇们挨家串，老人在家坐着，等小辈来说一声“过年好！”。女孩子是没有资格串门的，只能乖乖待在家里，大一些的姑娘帮着招呼客人。等出了嫁，变成了媳妇，才可以和本家的妯娌们一起挨家问好，地位的改变全靠一场婚礼。小时候，我看见哥哥们走东家串西家，口袋里装满了糖果，真是羡慕。心里盼呀，快点让我结婚吧，我也想挨家挨户大拜年。可惜这个愿望一直没有实现，说来惭愧，快三十才找着对象，成家以后忙东忙西，早已没了儿时的心气。初一早上的热闹成了我童年的遗憾。

　　初二回姥姥家，初三开始走亲戚，顺序是由近到远（不是距离，是血缘），一包点心来回转。奶奶在世的时候，老亲戚特别多，走动的也比较晚，来的客人称呼前都加一个“表”字。有的年份都已经过了正月十几，我们还在招待“表爷”、“表叔”或者“表姑”。以前我总是抱怨，一年到头不联系，每年走个过场没有意义。长大了才明白拜年这个习俗是老祖宗传下来的一根线，一根血脉相连的线。平时隐藏在被我们忽略的地方，过年了，拿出来捋一捋，亲情没有断。

　　初五比较特殊，也叫“破五”，过年的一些禁忌在这一天解除，比如：可以倒垃圾（除夕到初四的垃圾堆在一起，不倒，聚财），女人可以做针线活（初三、初四这两天女人不可以摸剪子，三绝四寡）。主食要吃饺子，而且必须用刀剁馅，声音要大，有剁小人之意。这一天家家挥刀，全村叮叮当当，走在街上，传入耳朵的都是厨房的声音。包饺子时必须用大劲儿将边捏严，寓意捏住小人嘴，让他张不开。老家的规矩真是简单直白又可爱。

送穷神，接财神，初五一过就等着正月十五吃元宵，猜灯谜，耍龙灯，过年的又一个小高潮。十六以后热热闹闹的春节结束了，一切恢复平静，各行各业踏踏实实开始了新一轮的奋斗。

　　一年一年，一辈一辈传承着，努力着，憧憬着。十二生肖更迭轮回，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