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里的除夕“团圆饭”

仁者爱人

时光静好，岁月安澜。在满心的期盼中，马年春节悄然将至，每到此刻，我总忍不住忆起小时候的年来，念起儿时除夕的“团圆饭”。

辽南一带多是当年从山东闯关东落脚的人家，胶东的年俗也便在此扎了根——这里的“团圆饭”，定要摆在除夕的正午。

天刚蒙蒙亮，窗外便传来零星的鞭炮声，伴着“二踢脚”脆生生地炸响，沉睡的小村庄在料峭的春风中慢慢醒转，孩子们掰着指头盼望的大年除夕真的来了。在庄稼人的心里，这一天是阴阳交替、辞旧迎新的节点，求的是风调雨顺、五谷丰登、阖家安康，比起大年初一，除夕反倒更显隆重。

清晨，全家人早早起身，眉眼间都裹着喜气，不由分说，各自忙活起来。我帮着哥哥贴春联，熬一盆带着麦香的面糊，将大红的对联、福字、门神一一贴好，门框上再贴上五颜六色的年彩，满屋满院立刻亮堂热闹了起来。父亲负责摆供祭祀，恭恭敬敬地把家谱（家堂）请到堂屋的墙上，按“东莲花西牡丹”配好画轴，供桌上摆上鲜灵的菜肴、嵌着红枣的白米饭、圆圆的红枣饽饽，年味浓得像化不开的蜜糖，甜透了人心。哥哥贴好了春联，又来打扫庭院，把铁锹、镐头、犁杖归拢到墙角，忙活了一年的农具，也该歇一歇了；再挑着水桶去村头的井台，将家里水缸灌得满满的，门上的福字倒映在水里，晃悠悠地像活了起来。

正午时分，母亲把饭菜做好了，全家人围坐在暖烘烘的土炕上，和煦的阳光透着窗棂洒进屋里，炕头年画里的人物活灵活现，炕梢的春条红得格外耀眼。小小的炕桌，菜肴摆得满满当当。那个年代，农家院里根本见不到山珍海味，就连青椒、蒜苗、黄瓜等这类青菜在过年时也吃不上，但这半点不碍满心的欢喜。自家种的粮食蔬菜、亲手养的年猪与鸡鸭、上山采的蘑菇野味，简简单单的食材，就能凑出一桌让孩子们垂涎欲滴团圆饭：小鸡炖蘑菇、豆腐泡炖排骨、手撕脊骨肉、猪肝猪肚拼盘、葱爆里脊、酸菜肥肠、炸油丸、炸面鱼、白菜心拌地瓜丝……最朴素的农家滋味，香气氤氲满屋，暖得人心里发烫。

那时，农村见不到啤酒，散白酒又太热辣。当地有种特色果酒叫山枣蜜，用野生山枣和蜂蜜发酵酿制而成。年前，家家户户都会去供销社买上一瓶，约莫一元钱。团圆饭的桌上，男女老少每人碗里都要倒上一点，酒色红润透明，喝上一口甜丝丝、暖融融的。

当年不懂什么营养搭配，只知道鸡心、鸡肝、鸡胸肉是稀罕物，孩子们会主动夹到父母的碗里。父亲坐在炕头端起酒碗，总带着感慨说，“这一年咱全家平平安安，比啥都强，新一年，全家人都好好的。”朴素的话语里，藏着满足，透着欣慰，更有对未来的期许。

前院远房哥哥，当年也就十几岁，山枣蜜酒喝得尽兴，满脸通红，脚步踉跄地挨家串门，见了长辈也没了分寸，耍着酒疯冲我父亲笑嘻嘻地喊：“二大，问您服不服？”父亲瞧出他喝高了，半点不恼，笑着问：“什么服不服？”他晃着身子嚷嚷：“就我…我这酒量，你服不服？”父亲顺着应道：“是没少喝，二大服你这酒量。”，他听得欢喜，又摇摇晃晃奔下一家去了。

经岁流年，时光匆匆。半个世纪弹指而过，父母早已离世，连当年酒后顽皮的远房哥哥，也不在了。新一年春节又要来临，儿时的年味，就像那瓶陈年的山枣蜜酒，每每回想，依旧醇厚甘甜，余味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