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墓者廖沛林

鲁一夫

<p class="ql-block">新西兰中华新闻通讯社</p><p class="ql-block">副总编辑 记者鲁一夫</p> <p class="ql-block">在松山抗战遗址笔者与当下战役唯一幸存的当年中国远征军战士、101岁的守墓者廖沛林合影。</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中华历史上一代代抵御外敌的精神领袖们激励着热血青年义无反顾的冲向杀敌的战场,远征军群体至今还能让人热血沸腾。</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笔者</b></p> <p class="ql-block">2026年元旦过龙江特大桥</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从云南大理出发,经保山过腾冲通往龙陵,车轮傲慢碾压世界闻名亚洲最大的龙江大桥,沿滇缅公路最险峻的地段蜿蜒而上。怒江在峡谷间奔涌如诉,群山叠翠间,一座静默的山峦横亘天际——这便是怒江西岸的松山。这里曾是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滇西抗战主战场的核心区域,日军侵占滇西后,在松山构筑了极为坚固的立体防御阵地。这座被称作“东方直布罗陀”的滇西要塞,藏着一段用血肉写就的抗战史诗,是当年中国远征军最惨烈的一战——松山战役遗址。</b></p> <p class="ql-block">11年前,军医关小维专程从武汉来到天津,参加我父亲的追思会并把一面从松山战役遗址带回来的中国远征军帜旗赠送与我。</p> <p class="ql-block">笔者在腾冲国殇墓园里的中国远征军名录墙上找到了关小维的外公关世雄将军的名字。</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我一个武汉军区曾经参加过对越自卫反击战的姐姐关小维的外公关世雄,曾是中国远征军的一名少将,他的名字早已镌刻在位于腾冲国殇墓园里的中国远征军名录墙上。11年前她随远征军后代组成的寻根团来到这里祭祖寻根,给我带回了历史的真相、战役的惨况和一面“铁血丹心滇缅路”的红色旗帜。从那时起,我就发誓在我有生之年一定要登上松山。</b></p> <p class="ql-block">远征军关世雄将军后代祭拜外公</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作为这次云南红色行的第一站,怀着肃穆与崇敬,踏上这片浸染英烈鲜血的土地,以脚步丈量历史,以虔心缅怀忠魂,嗅一嗅当年的硝烟,寻一寻当年的声音,是我从天津驾长车三千公里云和月,穿越云贵高原的夙愿。</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踏入松山战役遗址,苍松翠柏掩映着斑驳的战场遗迹,空气里仿佛还凝着八十二年前的硝烟与悲壮。入口处的石碑镌刻着“松山战役遗址”六个大字,笔力沉雄,如历史的注脚,静静诉说着1944年那场历时95天的殊死鏖战。作为二战中保存最完整的山地战场遗址,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刻满战争印记:绵延一万三千余米的战壕纵横交错,深浅不一的壕沟里,弹孔密密麻麻如蜂窝,岩壁上爆破留下的焦黑痕迹依旧清晰;子高地的巨大爆破坑,是当年远征军将士昼夜掘进、埋药三吨炸开敌堡的见证,坑壁的土石间,仿佛还能听见炸药轰鸣的巨响与将士们冲锋的呐喊。</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缓步前行,远征军雕塑群静静矗立,雕塑是根据当时的照片按1:1比例雕塑的,分为跪射俑、炮兵俑、驭手俑、女兵俑、娃娃兵俑、驻印军方阵、盟军方阵等;由戴安澜、史迪威、孙立人代表的军官方队带领,还有一批已进入耄耋之年的老兵代表,共402件作品。雕像姿态各异,或持枪冲锋、或匍匐掩体、或并肩作战,面容坚毅,目光如炬。他们中有风华正茂的青年,有饱经风霜的老兵,有年仅9岁的孩子,这些来自五湖四海的中华儿女,为了民族存亡,义无反顾奔赴疆场。雕塑无言,却道尽忠勇;身姿静默,却藏着雷霆万钧的力量。站在雕塑前,无需言语,便能感受到那份穿越时空的家国担当,心中敬意油然而生。在娃娃兵群的塑像前,我凝视呆滞,看到他们稚嫩的脸上,透过几十年大自然风雨的蹂躏仍坚强不屈和充盈着刚毅,我热泪盈眶。向前一步,向烈士们鲜花,鞠躬,行礼,又手捧糖果一一装入他们的口袋,口中叨叨着“吃吧,吃吧,孩子们”……。</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其实,叫他们孩子太过无礼放肆,塑像的每一个生命如果活着,都会在90岁以上,都会是我的父辈。工作人员对我说“每天这些娃娃兵收到的糖果就有200斤之多,节假日翻倍。</b></p> <p class="ql-block">请看视频</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听人说,松山战役有位至今还活着的四川籍“远征军”叫廖沛林,今年101岁了,为了给死去的战友们守灵,去年由原籍来松山定居,就住在松山战役遗址山下500米,每天都在这里面朝墓碑,凝视苍天。</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这可是“活化石”啊,我来了兴致,记者的职业感教唆着我抓住不放,必须采访。</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果真,在松山战场遗址的入口处,我见到了这位松山战役的亲历者、晚年归来的守墓人、百岁的远征军。老人家精神矍铄,耄耋之年对他已成为骄傲的历史。他头戴军帽,穿着一身当年的军装,背靠参树,手握着一根拐杖,坐在一把椅子上像一尊守护神,正和游人诉说着什么。我一步上前,紧紧握住他那双骨瘦嶙峋的双手。</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1925年9月3日,廖沛林出生在乐山市井研县东林镇(现地名)。“九一八”事变那年,刚上小学的他,在音乐课上学唱了“流亡三部曲”等不少抗日救亡歌曲。“高粱叶儿青又青,九月十八来了日本兵。”廖沛林说,1937年七七事变后,《卢沟问答》里那句“只有抗敌救国,才千古美名儿留”歌词,对自己产生了极大影响。</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1943年,正在成都国立高级工业职业学校学习电机还没有毕业,回家时,父亲说已为他报了名去当兵,当时母亲不同意,但无法阻止父子俩的决心。廖沛林等200个井研壮丁被送交荣威师管区检查身体,步行十来天到了泸州,由于他还是在校学生,和其余7个人一起被留了下来带回荣威师管区。过了一个月左右,荣县、威远、井研、仁寿四县青年远征军80余人,乘两辆商车从荣县出发,经自贡,于第3天到了重庆军训部,然后到达滇西直接到营房。“三操”“两讲”战地训练一个月后分科,廖沛林被分到通讯兵科,学习通讯,教官姓覃,训练英式48、美国284、日本V-100报话机,训练4个月,加上实习总共学习了8个月时间。后随71军(军长钟彬,广东人,中将)上前线,在离腾冲三、四十华里的中缅边境。廖沛林说,当时中国抗战正处于危难时刻,沿海城市被日军侵占,唯一可以接受外援的国际通道,就是从缅甸到达云南昆明的滇缅公路。为保卫这条道路,中国政府组成了中国远征军。同年,中国远征军首次入缅作战失利后,部分部队撤至印度(改编为中国驻印军),部分退回滇西。日军占据缅北及滇西部分地区后,切断了滇缅公路这一重要国际补给线。为再次打通国际通道,配合盟军在缅甸的整体反攻,1943年10月开始,中国驻印军从印度开始向缅北发起反攻。廖沛林说,1943年秋,第二次缅甸战役即将打响,廖沛林报名参加中国驻印军,编入教导第3团后,经过“驼峰航线”飞赴印度兰姆伽训练基地接受训练。“因为有较高的文化水平,我被调到电讯大队学习无线电报务。”通过努力学习,三个月后,廖沛林就能够一分钟记100个汉字或100个英文单词。因前线人才紧缺,在驻印军实习了两周之后,因前线需要电讯大队学员被调回国内,廖沛林等30多名同学分配到中国远征军第71军。</b></p> <p class="ql-block">中国远征军第一任司令长官罗卓英中将</p> <p class="ql-block">约瑟夫·沃伦·史迪威将军,时任中印缅战区美军总司令。</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史料记载:1942年5月,日军攻入缅甸,经由缅甸侵入滇西腾冲、龙陵等八县区,切断了对中国抗战具有重大战略意义的西南国际大动脉,形成了对中国的战略包围。由于滇缅公路的丧失,大量来自国际社会的援华物资无法运至国内。1944年,中国远征军在滇西战场发动大反攻。经过8个月的艰苦奋战,中国远征军收复了松山、腾冲、龙陵、芒市、遮放、畹町,打通了滇缅公路,以及由印度经缅北进入中国的国际交通路线。</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1944年5月,滇西会战打响,廖沛林跟随部队强渡怒江,参加松山战役。一次战斗中,被日机投下的炸弹飞出的指甲大小的弹片,击伤右手肘内侧,伤到筋肉切断血管,右手前臂顿时煞白,团长姓谢,急命止血。廖沛林舍不得身上背着的英式48电台,团长命令他丢下电台,用担架抬下战场,送到龙陵的野战医院,在不打麻药的情况下取出弹片、疗伤。他说:“要不是报话机在身上,可能当时就被炸死了。” 他又说“为保住他的胳膊,军医用手术刀割掉其手臂伤口处一大块腐肉,又把背上伤口里的弹片和报话机碎片取了出来”。时至今日,廖沛林致残的右手手臂,比正常的左手要“小”一大圈。</b></p> <p class="ql-block">娃娃兵</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那年,他只有19岁,而他的许多战友,永远留在了松山战场。经急救队简易处理后,廖沛林拄着一根拐棍,沿滇缅公路步行一个多月才到达昆明接受治疗。伤愈后,廖沛林到井研县政府报到。并从井研出发,经竹园铺、铁掌铺、荣县、程家场、自流井、沱江支流上的邓井关上木船,到达泸州,次日体检,刷下十几人送回外,其余全部编入607团战车防御炮连,训练3个月后分科,1945年3月,廖沛林到了第203师通讯兵营一连。</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他说:“当时日军在松山周围修建了战壕、地堡等工事,致使攻打松山异常艰难。战事紧张之时,我作为新28师报务员就把报话机背在身上,多次冒着枪林弹雨前往滚龙坡等前沿阵地,向一线作战部队及时传达命令”。</b></p> <p class="ql-block">松山战役的中国远征军娃娃兵</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松山之险,险在扼守滇缅公路咽喉,易守难攻;松山之战,惨在敌强我弱,寸土必争。当年日军在此构筑立体防御工事,自诩“坚不可摧”,中国远征军第十一集团军、第八军数万将士,在卫立煌、宋希濂等将领指挥下,向顽敌发起决死攻击。敌暗我明、敌俯我仰,飞机重炮轰不破坚固堡垒,敢死队冲锋换不来寸进,将士们便以血肉为梯,以意志为刃,昼夜轮班开凿隧道,用三吨炸药掀翻日军主堡,用生命撕开反攻的缺口。此役,远征军以七千余名将士壮烈殉国的代价,全歼守敌,打通滇缅公路,成为中国抗战战略反攻的关键转折点。</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采访中,廖沛林卷起衣袖露出了受过伤的右手手臂,正如他说,他的右手手臂确实要比左手臂瘦上一圈,炮弹炸伤后留下的疤痕印迹并没有随时间消退。在讲述最惨烈的战斗时,老人总会不自觉地握紧拳头,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看到老人家的伤疤,即使如我这种以读战史为瘾的作者,也很少零距离透过人的肢体嗅到战场弥漫的浓烈血腥、烧焦的皮肉、滚烫的弹壳和刺鼻的硝烟味。以至于我至今闭上眼睛,都能马上想象出那片寂静的战场下,被太多的鲜血浸泡过的钢铁和铜的腥气以及暗红色的泥土!</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全国解放后,25岁的他,因其父曾任过国民党的乡长,因他本人是国民党兵,又是国民党员,因为远征军是国民党的部队,又私藏国民党电台和手枪。虽然他主动向当地政府做了交代,但按照当时政策,是应该枪毙的。廖老被关了几天后,作为死刑犯被提了出来。廖沛林说“一个坝子里30几个犯人,周围是荷枪实弹的解放军,点着名的人,就被拉到一旁,准备押赴刑场”。他想到这辈子就这样完了,就在决定生死名单的关键时刻,管理这项工作的一个四川井研县老乡对军代表说:“这个人还年轻,可以改造。”于是廖沛林从死亡名单中被删除,改判30年后刑满释放,回到了社会。他常说:“我时常想着,要感谢这些恩人。如果不是他们的帮助,我早就成了白骨了。”</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时光如白驹过隙,昔日意气风发的远征军战士,逐渐步入耄耋之年。2015年清明节前夕,时隔72年后,已近九十高龄的廖沛林首次乘坐绿皮火车重返松山,祭拜战友英魂。专门为那些长眠在松山的战友们带去了特殊的礼物:泥土、鲜花、茶叶、烟、酒。在阵亡将士纪念碑前,他泣不成声,不停呼喊着战友的名字。</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我是因为在战场上受伤,提前撤离战场才侥幸存活于世,但无数个战友将生命留在了滇西,留在了松山。”廖沛林说。</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在这之后的十年间,廖沛林先后11次前往松山。在一次次长途跋涉和往返之间,他最终决定,余生在松山度过,与战友作伴。廖沛林多次表示,迁居是为兑现“陪伴长眠战友”的承诺,弥补自己因伤撤离的遗憾。他称“我的同学、战友都在这里,我要来松山陪伴他们”。</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2025年4月,在志愿者协助下,廖沛林从四川迁居至云南省保山市龙陵县腊勐镇松山战役遗址附近定居,实现了余生陪伴长眠战友的愿望。迁居时,他还携带了2000幅精心准备的书法作品赠送给遗址纪念馆和游客,替战友“感谢每一个铭记的人”。</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松山战役已过去 80多年,岁月带走了硝烟,却带不走刻骨的思念。从此,廖沛林将与长眠于此的战友日夜相伴,用余生守护这片浸透鲜血的土地。当我驻足聆听他的故事时,我看见他的双眼不时泛起泪光,那是一位101岁的抗战老兵替永远年轻的战友们,向祖国和人民敬的最后军礼。我紧握着这位历史老人的手,仿佛听到了他年轻时的心脏在勃勃跳动。</b></p> <p class="ql-block">贵州画家为当年活下来的远征军老人们画像</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硝烟散尽,山河无恙,滇西大地生机勃勃。结束了朝拜和采访我站在松山之巅,俯瞰怒江奔腾,群山连绵,和平的阳光洒遍每一寸土地。脚下这片曾被战火灼烧的土地,如今郁郁葱葱,生机盎然。我在想,哪有什么岁月静好,不过是先辈们替我们负重前行。 </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作为后来者,历史不容忘却。当铭记松山忠魂,传承抗战精神,让英烈们用生命铸就的民族脊梁,永远挺立,万古长青。</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2026年2月小年于云南西双版纳景悦公寓</b></p> <p class="ql-block">长征老红军后代、曾经军中诗人伶俐姐读罢赠诗一首</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满江红·咏百岁守墓人廖沛林</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善儿</span></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怒水苍茫,</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曾照见、</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旌旗冻裂。</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八十年、</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血凝残垒,</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骨埋荒月。</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一诺竟辞巴蜀远,</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孤身来伴松山雪。</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向子高坑口问硝烟,</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风呜咽。</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青衫泪,犹未竭;</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白首誓,终成铁。</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纵枯杨残臂,</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犹擎丹节。</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不是人间唯幸存,</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归来便是山河骨。</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待千秋、</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碑上不镌名,</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镌明月。</b></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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