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年的记忆

启翔

<p class="ql-block">腊月二十三,是故乡的小年。而冬阳铺满城空的江城,街上与平日并无两样,只是提礼盒的人多了些。空气里浮着尾气和混凝土的气味,寻不见多少年关特有的气息。小年在这儿,像巷子深处一个极淡的记号——不论北方南方的旧俗,流到这座江边城里,棱角早被水汽濡湿、磨平。</p><p class="ql-block">“二十三,糖瓜粘;二十四,扫房子。”记忆里,故乡的年是隆重的,脚步也要急切得多。一进腊月二十三,锣鼓声便隐约从远处滚来,轻轻震着人心。</p> <p class="ql-block">“腊月不除尘,来年来瘟神。”乡下的除尘,不像城里那般静悄无声息。</p><p class="ql-block">父亲天未亮便起身,在院里忙活起来。一根长竹竿,头上紧紧扎着旧扫帚。母亲则招呼我们将桌凳箱柜一件件搬到院中。堂屋一空,积了一年的尘网,便全然暴露在冬日的天光之下。父亲挥动长帚,灰尘簌簌而落,在光束里浮沉飞舞。那不止是洒扫,更像一场郑重的仪式——把旧岁的淤积与烦闷,都随着尘土彻底拂去。</p><p class="ql-block">扫净之后,母亲用刚汲的井水,将门窗桌椅擦得发亮,木纹清晰如初。</p> <p class="ql-block">等到傍晚,母亲在灶台摆上几块黄澄澄的麦芽糖,轻声说:“要粘住灶王爷的嘴,上天言好事。”再供一碗清水,一捧焦香的黄豆,算是给灶君坐骑的草料。</p><p class="ql-block">父亲点燃一炷线香,烟笔直地、静默地升上去,带着人间灶火的温热,融进暮色里。全家静静立着,连孩子也屏住呼吸。厨房里弥漫的,不再是油烟,而是人与天地之间那一点肃穆的呼吸。</p><p class="ql-block">如今这般光景,乡间也难寻了。城里的燃气灶泛着金属的冷光,油烟机吞尽所有烟火气。那份连着泥土与神明的虔敬,在这楼宇之间,竟找不到一处温热的角落。</p> <p class="ql-block">礼成之后,供过的麦芽糖便分到我们手里。父亲将糖在灶膛余烬上烘一烘,软了,能拉出长长的、琥珀色的丝。</p><p class="ql-block">我们抢着去接,顾不得烫,那黏稠的甜瞬间裹住舌尖,一路漫进心底。这时,母亲会从箱底翻出零碎布头,在灯下细细比划着。“新年到,穿新衣,戴新帽。”我们就围着她,看针线穿梭,听她讲年兽和福气的故事。</p><p class="ql-block">小年这天并没有正式的宴席,真正的团圆饭要等到除夕那天。这一日的烟火气,都是为送神与迎新静静准备的。麦芽糖的甜、新擦木器的亮、扫尘后清冽的空气,凑成了小年独有的味道。</p> <p class="ql-block">晚饭不过是寻常菜色,并不隆重。重要的是一家人挨着坐着,那是洒扫后的清爽,是祭灶后的心安,是为那场叫作“年”的大戏,暖暖地垫场。</p><p class="ql-block">此刻,窗外城市不眠的灯火,一直蔓延至远方。我突然明白,故乡的小年,过的是“情味”,是连着筋带着泥的根,是虔诚劳作中长出的期盼。城里的小年,过的只是一个被圈出的“日子”,是日历上一个轻飘飘的记号。</p> <p class="ql-block">熄了灯,沉入黑暗。眼前却幽幽亮起一团光——是记忆里那灶膛不熄的火。光晕中央,母亲低头缝衣的影子,还印在那面土墙上,静静晃动。父亲扎扫帚时竹篾摩擦的沙沙声,也穿过夜色与高楼,隐约绕在耳边。</p><p class="ql-block">我知道,那炷通向天庭的香,从未断过。它化作了血脉里一缕看不见的烟,在我每一次回望故乡时,便悄然燃起,沉默地、笔直地,朝着襄北平原的星空升去。</p><p class="ql-block">它或许已带不走人间的祈愿,却为我,永远接回了那一整个童年——那被麦芽糖的甜与灶火的暖,紧紧包裹的、永不消散的清明。</p> <p class="ql-block">文中插图均来自网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