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村的那些土地名

雪映萍踪

作者 I 曾雪萍

　　

今天是南方的小年。

我回了老家——湖北省洪湖市燕窝镇沙套湖村。这是我土生土长的地方，也是一辈子魂牵梦绕的故乡。

我们村是块风水宝地：西边是一条沟，叫北直沟；东边有一条河，就叫小河；北面靠着本地最大的沙套湖；南面接着另一个村。一湖一河一沟，呈U形围着整个村子。

十七岁高中毕业后，我回到村里，从团支书、民兵连长，一直干到村支部书记。村里几千亩田地，哪块高、哪块低、哪块旱、哪块涝，都了如指掌，闭着眼睛都能走一遍。如今虽然岁月己远去，可那些带着泥土气息的老地名，一提起来，依旧能记起。

村前的一块地，叫秧脚田。那个年代种水稻，先育秧，后移栽。我们从小到大，就在这块田里跟着大人一起踩水车，拔杂草，扯秧苗，苦中有乐。开秧门这天，敬田神，有肉吃。

秧脚田的旁边就是打谷场和队里的仓库，是我们小时候最喜欢玩的地方，夏收、秋收时节最热闹。2010年，我回乡在这里建了个老家庄园。

村后的一块地，叫彭都首，靠着北直沟，是村里的瓜果园。这地方对小孩子，是极致的诱惑。有一次，我和几个小伙伴偷偷趟过北直沟去偷瓜，被人发现后，追得我们拼命跑。往回趟沟时，我差点被淹死，瓜全都丢进水里，人总算跑了回来，还挨了母亲一顿打。

村里地势最高的一块地，叫沙头墩。这里沙土多、地势高、肥力不够，不适合种水稻，只能种高粱、玉米这些杂粮。一到秋天，这里格外好看，高粱红了、苞芦（玉米）黄了，场面十分壮观。搁现在，手机一拍，非常出片。

最适合种水稻的一块地，叫碗兜。这块地面积比较大，地势低，易灌溉，土地很肥，好年景的时候产量比较高。可也正因为地势低，也最容易被水涝。

还有一块叫堤外。之所以叫堤外，是因为我们这里是水乡，常遭水涝。一旦发大水，堤内的田被淹了，堤外这块地就是宝贝。老话说“头伏芝麻，二伏豆”，等水一退，正好赶上伏天，我们就赶紧种上黄豆，到秋天再收割，用这份收成，补上部分的粮食缺口。

当年搞大集体，以粮为纲，计划种植。有一年，二小队就在沟旁边一块不起眼的无名地上，种了几分土的芝麻，被工作组发现了，非要我们把芝麻耕掉。小队长不干，我也不忍心，求情半天，可工作组坚决不同意，还逼着我亲自开着手扶拖拉机，把那片芝麻耕了。这么多年过去，一想起这件事，我就很内疚。

沙套湖水面大，湖中间有个小洲，叫洲头。我们在上面围垦了一百多亩地。有一年发大水，我把各家各户吊在房顶上的船都放下来，带着民兵去堵堤。不少乡亲把装着土的船直接沉进堤口抢险，我当时一口答应，一定会给这些船户补偿。后来我考上大学，还有乡亲到大学来找我兑现。但我一个穷学生，哪有能力？我一直很自责。

洲头当年只有一两户外地人家在这里守湖种地，其中有一家成份不太好。有一年，堆在洲头的稻草垛失了火，工作组组长一口咬定，就是这家人放的火，要把这家三四十岁的汉子拉出去批斗。我坚决不同意，工作队长就狠狠批评我，说我没有阶级斗争观点，还强行召开了批斗大会。那天会上，我自始至终一言不发，也没有把他送去“学习班”（相当现在的双规）。

我上大学期间，有一年放寒假，母亲逼我下湖去挖藕。我去了，这户人家一见到我，依旧亲热地喊我“曾书记”，还好菜好饭招待我，嘴里念的，全是当年我护着他的恩情。

当然，我们这个村，旧时叫曾家村。曾家村自然有曾家地。

我们村是个大村，后来人口越来越多，一些乡亲便搬到小河对岸，依河而居，久而久之，大家便叫那里“河那边”，很有诗意吧？一条小河，一边是老村，一边是新家，河水潺潺，流着烟火，连着乡情。河那边，成了本村新的风景线。

一个个地名，一串串乡情，都是乡亲们慢慢叫出来、一步步走出来的。它们不是诗，不是画，却是我一辈子的乡愁寄托和牵挂！

北直沟

偷瓜

河那边

沙头墩

沙套湖

老队长（右）

当年的打谷场

老家庄园

乡愁

过小年

—— 完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