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里的姑苏旧梦

依然

这一程江南，是水色与飞檐共染的黄昏诗行。我独自踱步在平江路尽头的老巷，暮色渐浓时，整条河便成了天空的镜匣——云烧成赤金，瓦泛着墨玉光，连风都慢了下来。没有喧哗的游人，只有橹声欸乃，和我鞋底轻叩青石板的回响。

夕阳沉落前最后的慷慨，尽数倾入护城河水。两岸粉墙黛瓦次第排开，飞檐如鸟翼斜挑天际，黑瓦在余晖里泛出幽微光泽，仿佛宋人《营造法式》里走出的轮廓。桥是木构的，朱栏未褪色，横跨水面，引人望向更远的烟柳深处。岸边银杏与枫树已染秋意，黄橙相间，与天边霞色悄然应和。水面倒映着整座微缩的姑苏：屋脊、桥影、树梢、流云，虚实相生，竟分不清哪处是真境，哪处是幻影。这景致，恰似范仲淹笔下“君看一叶舟，出没风波里”的静气，又似沈周写生稿中那抹温润的赭石调子——六百年水脉未改，古意便一直浮在波光之上。

暮色四合时，我坐在桥头石阶上，看最后一道金光滑过翘角，在瓦楞间游走如龙。水纹轻漾，倒影碎成金箔，又缓缓聚拢。那一刻忽然懂得，所谓江南，并非只在诗词里，它就在这样不争不抢的黄昏里，在瓦上余温、水中天光、桥畔秋色之间，静静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