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火流年---南北小年的千年絮语

小黑板

美篇昵称：小黑板美篇号：4340373图片来源：网络 　　一九六八年下乡上海崇明岛前进农场，腊月廿三的风，裹着松针与霜华的气息，在二分场的宿舍间低吟。 我踏着吱呀作响的小路，走进一座砖瓦的老宅。 檐角悬着的冰棱，在晨光中折射出细碎的光晕，恍若时光凝结的泪滴。 门楣上褪色的"五祀"二字，依稀可辨，那是汉代以来祭灶传统的印记。 　　“五祀”是中国传统民俗文化中的重要概念，尤其在农村过小年等节庆场合中频繁出现。 它源于上古时期的祭祀习俗，代表着人们对家庭平安、生活顺遂的祈愿。 门楣上贴着或书写“五祀”（五神），不仅是对传统的延续，也寄托了驱邪避灾、迎福纳祥的美好寓意。‌门神‌：守护大门，驱邪避鬼，保家宅平安。‌户神‌：掌管室内门户，细致守护家人起居安全。‌中霤神（宅神/土地神）‌：象征房屋根基与家庭稳定，守护家运昌隆。‌灶神‌：掌管饮食与福运，小年祭灶即是“送灶王爷上天言好事”。‌井神：象征守护水源洁净。 　　“后生，今儿个是小年。”堂屋内，须发皆白的农场退休的刘爷叔，老爷叔放下手中的火钳，炭火在他皱纹纵横的脸上投下跳动的光影。 他身旁的灶台上，供着一尊斑驳的灶王像，像前摆着三碟混沌、一碟炒豆，还有半碗冒着热气的糖瓜。 糖瓜黏着灶王的胡须，仿佛要把这位掌管人间烟火的神祇，牢牢粘在人间烟火里。 　　我望着灶台上袅袅升起的炊烟，忽然想起清代《礼记读本》中的记载：“孟冬之月，天子命司徒巡行县鄙，命灶君司命，巡狩百县。” 原来这习俗，竟从周代的礼制中萌芽，历经千年流转，化作今日南北小年的分野。 “灶王爷要上天，得吃甜食。”老爷叔用火钳拨了拨炭火，火星子腾空而起，像一群偷听人间秘密的精灵，“吃了甜食，灶王爷的嘴就甜了，上天禀报时，准会给阿拉（我们）说好话。” 　　我忽然明白，这看似简单的习俗，实则藏着古人对生活的敬畏。 灶王爷不是高高在上的神祇，而是与他们同吃同住的伙伴。他掌着人间烟火，也掌着农人的悲欢。 正如《诗经·小雅》所言：“君子所取，小人所与。”这习俗，正是农人对生活的温柔抵抗。 “灶王爷是玉帝派来的钦差。”老爷叔指着灶王像，眼中闪烁着虔诚的光，“他掌着三把火：一把是人间烟火，一把是生死簿，一把是……” 他忽然噤声，目光越过灶台，望向窗外飘落的毛毛雨。 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小路尽头，几粒灯火如豆，在寒风中明明灭灭。那是邻家的灶火，正透过窗棂，将暖意泼洒在土地上。 灶火映照的年轮，一圈圈荡漾开去，从灶头到院落。 　　“灶王爷上天，要骑着灰鹤。”老爷叔忽然笑了，皱纹里盛满慈祥， 接着说： “灰鹤飞过的地方，会落下星星。所以小年夜，我得把灶台擦得锃亮，让灶王爷骑着灰鹤，顺顺当当上天。” 我蹲下身，用抹布仔细擦拭灶台。抹布划过青砖的纹路，像在抚摸岁月的年轮。 灶台下的柴火堆，发出噼啪的轻响，仿佛在诉说古老的秘密。柴火是芦苇草，带着芦苇的清香，这是崇明岛特有的味道。 　　“擦灶台得用心。”老爷叔在一旁指点，“灶王爷爱干净，要是灶台脏了，他生气了，来年咱家的饭锅就煮不熟饭。” 我忽然想起《帝京岁时纪胜》里的记载：“廿三日，祀灶，谓之送灶。”原来这习俗，竟从紫禁城的琉璃瓦下，一路蜿蜒到了燕山的村落。 灶王爷的坐骑，从朱红宫墙下的金丝雀，变成了农家院里的老黄狗；供品从御膳房的八宝鸭，变成了桌上头的冻豆腐。 　　“灶王爷上天，要带点人间的念想。”老爷叔从床头摸出一个布包，里面是几颗大枣和一把花生，“这是我自己种的，灶王爷吃了，就知道人间的好。” 布包里的枣子红得发亮，花生壳上还沾着泥土。我忽然想起《燕京岁时记》里的记载：“二十三日，家家户户以糖瓜、炒豆、枣糕、糯米糕为供。” 原来这习俗，竟从古代京城的胡同，一路流传到了今天的城乡。 　　“灶王爷上天，要骑着灰鹤，带着人间的念想。”老爷叔把布包放在灶台上，目光越过灶台，望向远方，“他要是忘了人间的苦，咱就再给他送点糖瓜，让他记起。” 窗外，毛毛雨还在下，灶火映照的年轮，在雨夜里愈发清晰。 那是农家人用柴火、用糖瓜、用大枣，在岁月里刻下的印记。 灶王爷骑着灰鹤，带着人间的念想，穿过风雨，穿过岁月，穿过崇明岛，穿过长江口，一直飞向那片最亮的星河。 　　“后生，记着。”老爷叔忽然握住我的手，掌心粗糙却温暖，“灶王爷爱干净，爱甜食，更爱人间的烟火气。他要是忘了人间的苦，我们就再给他送点糖瓜，让他记起。” 我望着灶台上那尊斑驳的灶王像，忽然明白，这习俗不是简单的仪式，而是农家人对生活的温柔抵抗。 灶王爷骑着灰鹤，带着人间的念想，穿过大江南北，穿过岁月，穿过燕山的雪原，一直飞向那片最亮的星河。 而星河之下，是无数个像老爷叔这样的人，用灶火映照的年轮，将人间烟火，刻进了永恒的时光里。 “那南小年呢？”我忽然问道。 老爷叔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南小年啊，是腊月二十四。古时候，官府在二十三祭灶，百姓在二十四祭灶，后来就演变成了南北的差别。就像咱老家苏北，冬天冷，灶王爷得吃点热乎的，南方暖和，灶王爷可以晚点吃。所以我又过北小年又过南小年，我身体好就是灶王爷照顾好。” 我望着窗外飘落的雪花，忽然觉得，这南北的差别，不过是人间烟火的两种表达。 灶王爷骑着灰鹤，带着人间的念想，无论是二十三还是二十四，都是对生活的温柔期许。 　　“灶王爷上天，是为了给咱家带点福气。”老爷叔最后说道，“他要是忘了人间的苦，咱就再给他送点糖瓜，让他记起。” 我点点头，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暖流，来自灶王爷的烟火气，来自老者的慈祥，来自燕山雪原上，那些在风雪中依然温暖的灶火。 灶火流年，千年絮语，这习俗，正是中华民族对生活的永恒礼赞。 注：文章中指的“燕山”，燕山山脉作为华北地区的天然屏障，其崇山峻岭、幽谷深林被视为修行悟道的绝佳之地。许许多多道教宫观依山而建，形成了以燕山为地理背景的道教文化圈。深层次讲在道教文化中，南北小年的灶王爷是从燕山上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