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有话对你说

张俏林

故乡有话对你说

文/张俏林（山西太原）

我听见故乡的声音了。

那声音从层叠的黄土塬上滑下来，沿着干涸的河床，穿过落满尘土的枣树林，一路飘进我午夜的梦里。起初是低语，像母亲在灶火旁的喃喃；后来渐渐清晰，竟带着山风的棱角与卵石的质地，温暖而粗砺。

“你还记得吗？”声音是这样开始的，像一片秋叶落在心上。



　　

我怎能忘记？那个曾经百十来人的小山村——石盆村，小得在地图上都寻不见踪影，却大得能装下整个童年。村子穷，土屋土墙土院土路，但穷有穷的热闹——东家娶媳妇，西家盖新房，谁家的鸡丢了，谁家的杏熟了，都是全村的大事。村中那棵老槐树，镌刻了几代人的记忆。夏天的午后，树荫大的能罩住大半路面，蝉鸣如雨，大人们在树下拉呱着庄稼与雨水，我们这些孩子躺在斜坡上，透过槐叶缝隙闲看天上的云。白云悠悠，像永远不急着去什么地方——就像那时的我们，以为日子会永远这样悠长。

“你走后没几年，槐树枯了半边。”声音平静地说，“但春天来的时候，另一半仍发出新芽。”





　　

村庄的消逝是缓慢的，慢到让人以为它不停地打盹。先是三角子（片居名）的两位老人相继去逝后，他们院子里我当年看着直流口水但因年幼胆小从不敢偷摘的满满的李子树、桃树、冰果树、香果树、葡萄树，熟透的果子因缺少打理落到地上，引来成群的麻雀。村小学撤了，读书声没了，那座土坯房的窗户渐渐被风雨啃噬成空洞的眼睛。年轻人像秋天的雁，一拨拨地飞了，去往好讨媳妇的地方。留下的人守着越来越空的村庄，守着祖辈传下来的土地，像守着最后一盏即将燃尽的油灯。

“我们并不悲伤。”声音里有一种我无法理解的宁静，“村庄和草木一样，有荣有枯。人在哪里扎根，哪里就是故乡。”



　　

后来移民并村了，小村正式并入几里外的大村——北白村。一位老叔跪在自家院墙外磕了三个头，起身时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吧，土地爷会跟着的。”

大村并不远，却完全是另一番光景。那里有平整的路，有来来往往的人和车，有小卖部，每月都有几个固定日期的集市。起初的别扭是难免的——连风吹来的气息都似乎少了点混合着羊粪蛋与艾草的山野味道。但渐渐地，小村的记忆像盐溶进水里，虽看不见，却让新的生活有了熟悉的咸味与厚重。

“你看，”声音似乎带着甜美和笑意，“故乡从来不是一座房子、一条路。故乡是清明时坟头的一把土，是年夜饭桌上的那道老味道，是口音里改不掉的那个转音，是梦里反复出现的山路弯弯。只要这些还在，故乡就活着且活得倔强。”



我在久别故乡的地方，常常在深夜惊醒，愧疚如潮水般涌来。父辈的期盼、乡亲的嘱托、离乡时暗自许下的誓言——多少年问自己:我给了故乡什么？不算是衣锦还乡的荣光，也没有多少实质性的回馈。我在并不遥远的小县城、也曾在偏远乡镇孤独地奔波。起初是为巩固一份工作、搭建一个归宿、结识一位贵人；后来，是为父母、为子女、为生活、为百姓，为心底不肯扭曲的善良（这个让自己常吃亏）、为不被人轻看的自尊（这个让自己很疲惫），或者说，是为了一切，故乡竟成了通讯录里偶尔拨通的号码，成了春节、中秋节时匆匆的停留，成了在咬牙没有扔掉的父母为之滴了一辈子汉水的祖田里、在我血脉里汩汩流淌的年复一年的春种秋收的纪念与思念。

“你错了。”声音突然严肃起来，“你以为故乡要你功成名就，要你建桥修路，要你大张旗鼓地回报？不，故乡只要你记得。”

“记得早春第一声布谷鸟叫时该种什么庄稼；记得暴雨来临前蚂蚁搬家的路线；记得谁家奶奶最会腌酸菜，谁家爷爷讲的故事最好听。记得这片贫瘠的土地曾经怎样养育过你，记得父母为你吃尽的苦、操碎的心，记得每一次归家时，弟弟妹妹眼中那短暂却毫无保留的欣喜与光亮，记得你从这里出发时，身上带着怎样的品性与期许。”



　　

声音柔和下来：“你每年清明回来上坟，陪老辈人说说话，听他们絮叨陈年旧事；你坚持让孩子学讲家乡话，尽管生硬；你在阳台上种的那盆山丹丹，是从老家带回的根——这些都是报答。”

“真正的报答，是你活成故乡希望你成为的样子：诚实如黄土，坚韧如山石，懂得感恩，不忘来处。你在外面踏实做事，保持朴素初心，都是对故乡最好的告慰。”

我忽然明白了。故乡从未要求我成为什么人物什么英雄，她只希望我做好堂堂正正的大写的人。那些我耿耿于怀的“未竟之事”，只不过是被世俗定义的狭隘勋章。故乡教我春种秋收的耐心，教我敬天惜物的谦卑，教我聚散离合的坦然——这些才是我行走世间的根本。





窗外的小城依然灯火通明，但我此刻听见了故乡的声音：那是村子里广场舞的音乐声；是哪家结婚时，依然按老规矩置办酒席的喧闹声；是清明细雨的沙沙声……这些声音成为故乡绵延不绝的、深沉的呼吸。

“不要急。”声音如晚风拂过田野，温暖而包容，“你有你的时节，故乡有故乡的轮回。只要你记得，只要还有一个人记得——那个叫“石盆”的小山村，记得那里的阳光与风雨，故乡就永远活着——活在所有从这片土地走出去的人的眼睛里、味蕾里、梦境里，更活在你们为人处世的底色里。”

记得来路，不负归途。故乡与你，从未分离。

——2025.1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