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是它唯一印章。

芦根

晨光初染湖心，水如素绢铺展，

几只天鹅浮游，似墨痕轻点白宣。

它们不争不语，只把影子绣在波间，

一划一漾，便把寂静绣得更满。

远山浮在雾里，像未落笔的淡痕，

岸上枫色微醺，如茶烟袅袅升腾。

我驻足，不敢咳嗽，怕惊散这整幅

尚未题款的宋画——

静，是它唯一的印章。

阳光踮脚走过水面，碎成金箔，

天鹅抖一抖翅，光就簌簌落进湖心。

它们游得慢，慢得像时间也卸下钟表，

只余下水纹一圈圈，替人写信给远方。

山在雾里打盹，树在雾里呼吸，

而我站在岸边，忽然懂了什么叫

“万物有光而不刺眼，有声而不喧哗”——

原来宁静，是天地悄悄递来的一杯温茶。

雪峰立在天边，蓝得不近人情，

湖却蓝得温柔，像把天空轻轻抱紧。

云朵闲闲游过，不投影，不赶路，

只把影子借给山，把光分给水。

我仰头看，风从峰顶滑下来，凉而清冽，

仿佛整座雪山，是大地写给天空的一首绝句——

不押韵，却字字清绝。

山是冷的，雪是白的，

湖是蓝的，像一块坠入凡间的晴空。

而近处的岩与草，却燃着橙黄的火，

不是灼人，是暖着——

像有人悄悄在寒凉里，煨了一小炉炭。

冷与暖隔着湖对望，不说话，

却把整片天地，熬成了温润的釉色。

雪峰垂首，湖水仰面，

荒原摊开棕褐的手掌，接住所有落下的光。

没有草，没有鸟，没有风声，

只有湖岸弯弯，如一道未愈合的旧伤，

却静得让人心安。

我蹲下，指尖触到微凉的土，

忽然明白：

最深的宁静，未必在幽谷竹林，

有时，它就躺在一片不说话的旷野里。

夕阳熔金，山脊成了剪影，

云雾在谷中踱步，慢得像老僧扫阶。

光一寸寸退去，山就一寸寸沉入青黛，

而雾却越走越亮，仿佛把暮色酿成了酒。

我坐在石上，看光与影在山腰推杯换盏，

不邀我，我也不扰——

只把这壮丽，悄悄折成纸船，

放进心里那条不干涸的河。

夜山隐去轮廓，只余下灰白的呼吸，

云是游动的纱，山是未拆封的梦。

山脚却亮起灯，一盏，两盏，连成星子落凡尘，

小镇在光里睡着，像被轻轻盖上薄被。

我抬头，银河低垂，灯火微烫，

忽然觉得：

人间最妥帖的壮阔，

不过是——

有人守着灯火，有人望着雪山，

而风，正轻轻翻动两页不同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