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深处探春踪

闻歌起舞

原创：闻歌起舞美篇号：22407297 循着立春的节气，我踏入天河公园这处曾经的百花园。晨雾初散，富于异国情调的小叶榄仁新叶托着露珠，风过时，簌簌地抖落一地碎光。脚下微湿的草地软茸茸的，引我走向那五个渐次展开的椭圆形花圃——它们并非静物，更像是大地初醒时悠然摊开的掌心，每道脉络都汩汩流淌着斑斓的色彩。心头蓦然响起古训：“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此来，正是为辨认这春日的容颜，聆听生命复苏的密语。 视线首先被西面那片宫粉羊蹄甲抓住。它们开得恣意，一树竟能绽放数种颜色，仿若“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纯白如宣纸初铺，粉红似胭脂未匀，淡紫若暮云将染。最奇是那“杂色花”，白瓣与粉瓣于一朵之中交织，边缘洇着浅紫，宛若春天在此失手打翻了调色盘，却成就了意外之喜。仰首细观，花瓣薄如蝉翼，脉络清晰似掌纹，阳光穿过，便漾起一圈柔和的光晕。美，或许正藏于这不纯粹的丰盈里，在既定规则的边缘，试探着独一无二的可能。 步入广场中央，五个小花圃编织出另一幅锦绣。五色梅喧闹地挤作一团，紫、红、粉、白、黄，泼洒着热烈的生命感。一旁的萼距花却恬淡如星子，在叶间散着幽幽的紫光。这一动一静，一浓一淡，恰似宋画布局，疏密有致，相得益彰。大红的一串红挺直腰杆，绒布般的花瓣抚过指尖，留下细腻的触感。“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每种花都有其独有语言：有的以色彩呐喊，有的以香气低语，有的凭姿态诉说。赏花人的修行，便是学会聆听这万千“方言”。 目光游移，暗金棕的叶子花泛着沉静的金属光泽——它的花瓣其实是苞片，却以假乱真地美着。邻近的芳香万寿菊，香气浓烈得几乎具有实体，让人不禁退后半步。古人常以物喻德，梅标清骨，兰喻幽贞。可眼前这浓艳的菊、这假扮的叶，何尝不活得理直气壮？正所谓“浓妆艳抹总相宜”，自然本无心强求万物合乎某种象征，一切的标签，不过是人类一厢情愿的附会。卸下这些，每一朵花都只是它自己，完满，自足。 转角处，粉紫的凤仙旁，红绒般的鸡冠花开得肆无忌惮。这红，不鲜艳，却厚重如凝血，带着一股乡野的、不管不顾的坦荡底气。一旁的广州樱则全然是另一种性情，浅粉花瓣薄如蝉翼，在微风里颤出透明的弧度，仿佛下一刻便要融化于光中。李渔嫌鸡冠花“形俗”，王维若见此樱，大概也要叹一句“粉欲化”了。“紫艳半开篱菊静，红衣落尽渚莲愁”，美从不分野俗与高雅，只分真诚与否。鸡冠花的诚实是红得彻底，樱花的诚实是脆弱到底。 而木槿，开得最为坦然。明知“朝开暮落”，却偏要把每一个“今朝”都绽放到极致。《诗经》里“颜如舜华”的佳人早已湮没于历史，但这木槿（古称舜华），依旧在每个清晨如期归来。我蹲下身，看一朵将谢的粉木槿，边缘虽已蜷曲，仍竭力维持着最后的尊严——生命的壮美，往往就在这“明知必逝，仍全力以赴”的姿态里。旁边的木茼蒿（玛格丽特）开得正盛，粉白红三色错落，花蕊处一圈金环，精致得宛如天成的工笔画。相传玛格丽特是“占卜之花”，藏着少女的期许与欢喜。“清雅不沾尘，淡妆自倾城”，自然的匠心，从不因生命短暂而有半分敷衍。 龙船花只疏疏落落地开着几朵，需俯身才能看清那簇拥成球的小巧花瓣。明代杨慎曾咏“龙船花发五云开，朵朵朱霞映露台”。黄蝴蝶似的三色堇在叶间闪烁，仿佛窃窃私语。六瓣的喜花草，在五瓣为主的花界，俨然一个美丽的例外。泼洒如瀑的簕杜鹃，其紫红艳丽，几乎要溢出花圃的边界。韩愈诗云“最是一年春好处”，若续上一句，或可是“规矩方圆各不同”。自然的常理，总被它自己温柔地打破，昭示着存在本身，即是最大的合理。 忽然，一朵绮丽的花儿吸引了我的目光。只见软枝黄蝉长出的金色“喇叭”，正盛着半盏阳光，恍如金樽满溢琼浆。而一旁的山茶花红得庄重，颇有陆游笔下“雪里开花到春晚”的坚守，像一句无声的古老承诺。橙红的马利筋旁，喜花草素净如洗，粉蓝如烟。这对邻居，一个诉说着生命的炽烈，一个低语着疗愈的慈悲。其实，两者都兼有药用价值，这让我想起《本草纲目》，那些草木静默生长，并非自诩为良药，只是等待被识见另一重价值。万物皆有多副面孔，我们所见，往往只是自己正需要的那一面。 途中，我也看见有许多的生命在静静等待。赤苞花绿叶蓬勃；东京樱花枯叶瑟瑟，仿佛仍在冬梦中徜徉；黄金香柳披着新绿；天门冬细叶上的露珠串成银链。杜牧见“绿叶成阴子满枝”而伤春逝，此间的它们却满怀对盛放的渴盼。等待并非空白，而是沉默的积蓄；静默不是缺席，是另一种深刻的存在。自然从不焦急，它自有其亘古的节奏：该开时开，该谢时谢，该等待时，便安然地等待。 更有那些不仰仗花朵的美丽，令我悄然动容。红叶朱蕉艳红如血，春羽展叶似碧玉扇，狭叶龙舌兰如一团绿色的剑簇。竹芋叶面的斑纹如精心描绘的银线，红背桂翻转叶片，会露出别具一格的暗红底面。郑板桥说“一枝一叶总关情”，确然，每一片叶子都在完成它自己的哲学：以形态言说，用色彩表达，即便无花，也活得饱满而认真。 我回到宫粉羊蹄甲林间，只见人们悠闲漫步，或坐在树荫草地上看书、闲聊、发呆，花影在他们身上投下深浅跃动的光斑。我听闻，此地旧称“百花园”，今为“缓跑环广场”。名号虽易，花依旧年年盛开。恰似欧阳修离去后，花依然开在洛阳的庭院。所谓的变迁，大抵只是舞台更换了布景，而那出名为“生命”的戏剧，从未停歇。所谓永恒，并非凝固不变，而是在一切流转之中，守住那内核的生生不息。 离去时，我驻足回望。正午的阳光为花圃镀上金边，融成一片流动的光海。宋人程颢言“万物静观皆自得”，我却觉得，万物更在“动”中彰显其神韵——在开谢之间，在荣枯之际，在每一次呼吸吐纳之中，完成自我的证悟。 春，何须远寻？它就在我鞋尖沾染的泥土与花瓣上，在衣襟萦绕的草木香气里。而那更深的春天，正从所有认真生活过、深刻感受过、并不断思考的灵魂深处，一季一季，生长出来，年年岁岁，永不断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