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晨光斜铺在江面,水波漾成一片浮金的软绸。街巷渐稠的人声与车铃织成轻盈的晨曲,整座江城便在这寻常光景里,一寸寸镶入年的轮廓。</p><p class="ql-block">年味悄然弥散着,初时不觉,待回过神来,呼吸间已满是微甜的暖意。街上车流一日疏似一日,高峰时段的地铁竟也能寻得着空座;小区里那些常年紧张的车位,忽地空出许多,露出排列整齐、略显寂寥的水泥格子。城市的节奏慢下来,像一架缓缓停摆的老座钟,每一响嘀嗒都拖得悠长。</p> <p class="ql-block">在车站大厅里,人流如汛期的江水,行李箱轮毂滚动的声响密密匝匝,似一场永不停歇的骤雨。候车的人们或倚或坐,眼底都燃着一小簇明晃晃的归意。偶尔飘来几句工友结算工钱的低语,或是关于车票、家乡天气的简短问答。</p><p class="ql-block">工地静了,街上却多了许多肩扛手提的身影,步履匆匆地朝着同一个方向——有的独行,有的携幼扶老,都在暮色里汇成一条疲倦而温柔的光河,缓缓流向远方。</p> <p class="ql-block">都说今年回暖,无风无雪。这消息让整座城都松了口气。</p><p class="ql-block">超市货架堆得汹涌,生鲜区的水汽沾湿了晨光,喇叭循环播着“春节不打烊”。人们推车从容挑选,不再成箱囤积,只细细拣择,眼里透着安稳的笃定。商场里红得铺天盖地,年货礼盒垒成巍峨小山,几乎挤到走道中央。</p><p class="ql-block">孩子的新衣、老人的补品、送往迎来的伴手礼……每一样都叠着一份心意,每一份都裹着一层牵挂。春联摊前总围着人,手指抚过洒金红纸上的墨迹,仿佛已触到家门上那一抹温热的喜庆。</p> <p class="ql-block">办公室的键盘声也稀了,电话里却多了柔软的絮语:“妈,我二十八到。”“爸,腌的鱼留着等我回来煎。”同事相见,不问项目进度,只相视一笑:“票抢着了?”“哪天走?”空气里漫开一层隐隐的兴奋,似有若无,却如微弱的电流,悄悄传遍每个人的眼角眉梢。</p><p class="ql-block">旅行社的橱窗亮得晃眼,宣传册被翻得卷了边。行李箱滑过楼道的声音轻快如歌,里头装的不只是衣物,还有一整片山海与阳光。留下的人,便得了一座忽然空旷几分的城——街道静了,却仿佛听得见梧桐树冬眠的呼吸。</p> <p class="ql-block">真正的沸腾要待暮色四合。</p><p class="ql-block">千家万户的厨房次第亮灯,油锅滋滋,蒸锅袅袅,煎鱼的香气穿窗越户,圆子在汤里沉沉浮浮,像胖鼓鼓的白月亮。团年饭桌上,总少不了一条完整的鱼,一碟金黄的春卷。酒杯碰在一起,叮当一声,仿佛把一整年的风尘都轻轻碰碎了。孩子嬉闹穿梭,老人笑纹深深,电视里的喧闹无人认真看,却定要让那热闹满满地填满屋子。</p><p class="ql-block">江城虽禁燃烟花爆竹,夜深时仍零星有鞭炮声这里、那里响起,不似往年震耳,倒像试探的耳语,轻轻搔着夜的耳垂。烟花三两朵绽在墨蓝天幕,短暂照亮阳台上仰起的脸庞——那淡淡的硫磺气味散在风里,是记忆为年岁落下的最忠实的注脚。街边灯笼早已亮起,一串串,一排排,连成一条暖洋洋的光河,静静淌进夜色深处。</p> <p class="ql-block">公园与湖边,人也渐渐多起来。穿新衣的孩子举着糖人奔跑,糖浆在阳光下晶亮如琥珀;情侣挽手走在褪尽叶子的梧桐树下,枝头仿佛已缀满透明的春意;老人的轮椅缓缓碾过平坦小径,碾碎一地疏影。</p><p class="ql-block">城市空了,风景却满了。那热闹是松软的、闲适的,透着假日特有的饱满与从容。</p><p class="ql-block">许多人家正盘算去处。小夫妻在厨房里边择菜边商量:“今年回你家看雪,还是去我家听海?”电话两头,都是盼归的至亲。这样的争执里没有输赢,只有被双倍的爱裹紧的、微微发胀的甜蜜。</p> <p class="ql-block">江城的年味,便是这样一针一线织成的。它藏在日渐稀疏的车流里,藏在车站汹涌的人潮中,藏在超市明亮的灯光下,藏在电话那头欲言又止的叮咛里。它不喧嚷,却渗透每一条街道的褶皱;不张扬,却浸染每一扇窗后的神情。那是万千寻常人的盼念与喜乐,终于汇成一片温和而磅礴的暖意,漫过城墙,漫过江岸,漫过岁末微微起伏的呼吸。</p><p class="ql-block">在这旧年与新岁交替的缝隙里,每个人都是归人,每个人也都是起点。过往被仔细叠好,收进记忆的箱底;而未来,正借着门前灯笼那团朦胧的红光,静静地、势不可挡地,照进渐渐苏醒的晨光之中。</p> <p class="ql-block">文中插图均来自网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