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梁大 <p class="ql-block"> 昨天查看我手机App“航旅纵横”上统计的最近十年来的飞行踪迹,发现总共有48次飞行记录,其中“兰州-上海”的往返次数达到23次,毫无疑问,上海,是除了我的出生地和工作地之外,与我关联最多的地方。</p><p class="ql-block"> 退休后客居沪上已逾半年,只要天气好,有空闲,我是一点儿也不想幽居在家的,因为一想到退休以后的每一天要靠买菜做饭洗锅睡觉转圈刷手机来填充,一种莫名的不安、不甘、焦虑甚至恐怖的感觉就会直逼心头,我怕过这样的日子,也讨厌过这样日子的自己。于是,半年间,我除了自驾江浙闽粤的远行之外,剩余的时间都交给了沪上的“city-walk”(城市漫步)。我记不清去市中心来回坐了多少趟地铁,但每次都是边走边看边拍边想。一直到筋疲力尽为止。毕竟是年纪大了,走路一多腿脚就疼,拍片一多选片就累;看到的多记住的少,想到的多想明白的少,于是只能借键盘再说道说道,刚好凑了八个小节,故曰“沪”说八道。另外,小文既是率性随笔的妄言轻语,不免有正话歪说或胡说滥写之嫌,所以作“胡说八道”之解也无妨。</p><p class="ql-block"> 【友情提示】拙文较长,计有两万余字,全文阅读约需1小时,急性子慎读,辛苦你了😃😃😂😂🤝🤝</p> 一 <p class="ql-block"> 上海话里的“腔调”,是我最先想到的能用来描述上海和上海人最恰当的词汇了。首先,“腔调”一词在上海文化视域下,不只是人说话的调子和语气,更多指的是上海人为人处事的方式。比如上海人认为周立波是有腔调的,因为他“喝咖啡不吃大蒜”;杜月笙也是有腔调的,因为他“钱多人狠爱女人讲义气”。而最经典最有腔调的,就是电视剧《上海滩》里混迹于大上海的燕京大学高材生“许文强”了。用上海话称赞一个人有腔调,表示这个人有风度、有品位,生活精致,注重形象,为人大度,八面玲珑,有契约精神,说话办事讲规矩,小事不计较大事不含糊,值得信赖和交往,而“许文强”符合人们对有上海“腔调”的男人的全部正面理解和完美想象。其次,在上海人的语境里,有腔调是一种略带江湖气的说法,并不具有天然正统的意蕴。有句老话说“说事讲理”的关键不在“事”和“理”上,而在“说”和“讲”上,一词两解在中国人的话语体系里是很常见的。上海之外的人,尤其是北方人所理解的上海人的“腔调”,其实是带有讥讽意味的,意思和“装腔作势”(用更生猛易懂的网络用语来说就是“装逼”)差不多。但不管人们怎么理解“腔调”的多重含义,都不妨碍我首先选择用这个词汇来表达我对上海及上海人的观感。</p><p class="ql-block"> 在上海城区最繁华热闹、中外游客最多的地方(如南京路步行街、外滩、新世界、淮海中路等),但凡是高档点的景点商场、中西餐馆、会所堂馆、银行酒店、洋房住宅等处,门口或服务台后面总有绅士般站立着的男士,有年轻的也有中年的,他们表情严肃却彬彬有礼,长的也白白净净,穿着打扮更是讲究的很,一年四季西装领带白手套,黑皮鞋擦的锃光瓦亮,天冷时外穿黑色长呢大衣,头戴黑色西式礼帽,和来来往往说说笑笑的各色游客路人相比,他们显得要凛然正色很多,那种“腔调感”简直就是被拉满了的。其实,他们的工作职责就是迎来送往、疏导人流、维持秩序、解难释惑、指点迷津,从工作性质上讲,和我们大家熟悉的保安门卫人员差不多,或至少属于同类吧。即便如此,不知为啥我每次看到他们的神情模样时,脑海里总是不自觉地会闪现出周润发版《上海滩》里混迹于黄浦江的“许文强”的形象——头戴黑色礼帽并将帽沿儿压得低低的,身穿黑色大衣并将衣领竖起来、嘴里叼着烟卷吐着烟圈儿双手插兜,犀利而警惕的眼神盯着码头上来来往往的人群,他们个个身强力壮身怀绝技,简直就是帅呆了酷毙了……这样想着想着就把自己逗笑了:这都是哪跟哪儿啊!可是,笑完之后又想,这难道不正是上海之所以是上海的原因吗?在我们眼里,好像小区保安门卫的工作与“腔调”是不沾边的,因为我们只需要他们对业主热情服务,对外人提高警惕,而很少从他们的视角去理解这个群体的衣着形象和自尊自信的关系。像“许文强”那样有腔调的上海保安,不正是上海腔调在人们心目中被想象被传说的“那个味儿”么?俗话说“人靠衣装马靠料装”,人一开始为人就是需要衣装的,甚至说极端一点,最终能把人和猴子区分开的不就是衣装么?不信你看猴子是咋学人样的吧,在猴子看来,它穿上人的衣服站着走路就是人了,因为脱了衣服的人和不穿衣服的猴子区别不是很大,就连穿了衣装的宠物狗狗不是也要比不穿衣服的狗狗可爱的多么?所以,穿西装戴礼帽戴白手套的保安和穿德国灰戴大盖帽手持电棍的保安应该还是很不一样的吧。</p><p class="ql-block"> 有一天我去看摄影展,从地铁站出来时已经过了午饭时刻,一时半会儿没找到吃饭的地方,担心过了饭点可能会低血糖,就从地铁站另一出口进入一家商场,找到一个麦当劳店,进去点了份快餐,找了个人少的地方坐下就吃。上海这地方,人太多,尤其是繁华地带,不管是什么类型什么档次的餐饮店,到了饭点人一多就得排队,但此时已经过了饭点,虽然不用排队,但用完餐仍坐在那里喝饮料闲聊甚至午休的人也不少,所以基本上也没有空闲的位置。我边吃边观察着店里进出的顾客,发现一个令我惊讶的现象,就是在店里就餐的顾客中,中老年人居然比年轻人多——因为在我们那里,像麦当劳肯德基这样的西式快餐店里基本上是见不到中老年人的,所以在兰州时,每次我想去吃肯德基的时候都需要鼓足勇气才行,因为总觉着会有一些异样的眼光在扫视我花白的头发,而在这里,全然没有了那种感觉。</p><p class="ql-block"> 过了不多会儿,我又发现一个更加令我吃惊的事情:我对面的一伙人吃完走了,桌子上堆着一堆纸杯包装盒之类,服务员还没来得及清理,这时有一位穿着讲究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用手扒拉着桌子上的东西,找到了纸盒里吃剩的几根薯条,一边坐在那里吃,另一边还用眼睛搜寻着饮料杯,发现杯底有残余的就拿起来仰着脖子喝,他的一举一动是那样轻松自然,不卑不亢又大方自信,一点也看不出有胆怯、卑微和难为情的样子。再看他的穿着打扮,因为是夏天,他上身穿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花格短袖衬衫,下身穿一件洗的发白的牛仔裤,脚上穿着一双灰色运动板鞋,洗的也很干净,除了那件花格短袖衬衣,他的穿着几乎和我的一模一样。再看他的形象,皮肤又白又净,头发不长且梳理有型,胡须刮的干净所以下巴也很光滑,最主要的是,他还戴着一副眼镜,看上去一副文质彬彬很有内涵的样子。如果不是我亲眼看见他在麦当劳餐厅等着吃别人剩下的东西,打死我也不会把这样一个形象的人和“讨吃”(兰州话指要饭乞讨的人)联系起来。那位中年男人不一会儿就走了,桌子上的东西还没有清理。一两分钟之后,又进来一位年轻人,同样白净,短发,上穿白色圆领短袖,下穿一件夏威夷风格的沙滩大裤衩,脚蹬“一字拖”,典型的夏季都市青年打扮。他围着那张桌子走了一圈,用手扒拉了几下桌子上的包装盒,没发现有什么东西,又用眼睛瞟了一下其它餐桌,转身就走了。</p><p class="ql-block"> 几分钟之内进来的这俩人,目标一样,动作一样,更重要的一点是,他俩都没有靠近正在桌子上吃饭聊天午休的人,更没有站在餐桌附近立等着顾客吃完,而是悄无声息的行动着,如果不是像我一样有意观察,一般是没人会注意到他们的。也许,在上海这座城市,流浪乞讨无家可归的人应该不会比国内其他城市更少,或者不会比世界其他各国的都市更少,我也不知道我亲眼目睹的这两位能不能代表这座城市里的其他同类人员,但让我感慨的是,原来,在上海,当个“讨吃”也是可以有腔调的,他们也可以做到不让别人反感、厌恶和瞧不起,只要自己把自己当人看,就没人把自己不当人,尊人者自尊,大概就是这个道理。宽泛一点说,人,不管你是什么阶层、什么职业、什么地域的人,都可以选择有腔调也可以选择没腔调,衣着打扮、形象面貌、言行界限,实际就是一个人的腔调的重要载体。</p><p class="ql-block"> 写到这里,我突然想起近几年在网上很火的流浪大师沈巍,他不就是一位既博学,三观又正,令人肃然起敬却在流浪乞讨的无家可归的上海人么?人们称他为流浪大师,那可绝不是浪得虚名,因为沈巍也是一位很有腔调的上海流浪者。</p> 二 <p class="ql-block"> “洋气”,是除了“腔调”之外我能想到的第二个可以用来描述上海的词语。在现代汉语中,“洋气”已经不单指具有西洋样式和风格的事物,而是更侧重于表达人们对“现代”“时尚”“高级”这类概念的理解。我是打小就知道上海是和洋气分不开的,或者一提起洋气就一定会想到上海。记得我十来岁的时候,家里来过一位在城里当干部的亲戚,他提着一个很洋气的黑色人造革提包,我对那提包的样子和提包上印着的图案,还有“上海”两个红色毛体字的记忆是很清晰的,只不过那时候并不知道图案里的那座铁桥就是苏州河上的外白渡桥,那座高楼大厦就是旧上海的地标——上海大厦。提包上那两个醒目的红色狂草字,让我知道上海是可以和洋气、现代、高级划等号的。可以说,儿时一看到“上海”两个字,就能完成我对所有高级事物的想象。甚至到了青少年时期,我在县城读中学,一见到穿高跟鞋的时尚女性走路时踩的水泥地咔咔作响,就本能地联想到“上海鸭子呱呱叫,坐的火车不要票”(表示“很厉害、很高级”的意思)这句民谣。</p><p class="ql-block"> 上海和上海人的洋气可真不是刻意装出来的,那是在上海近代百年以来的历史嬗变中生发、沉淀、传承下来的精神特质。来上海半年多的时间,我基本走遍了上海中心城区(黄浦、静安、徐汇)最主要的梧桐老街,这些老街都位于一百多年前上海开埠以后的公共租界(英美租界)和法国租界范围内,初来上海的人,如果想沉浸式体验老上海的洋气,这些老街是必须要用脚步丈量的。特别是到了十一月,老街两旁的法国梧桐树由绿泛黄,被“树树皆秋色”的梧桐包围着的小马路两旁,充满历史韵味的西式小洋楼依然散发着它迷人的魅力和浓浓的欧式风情,老街沿线数不清的咖啡小馆、西式甜点、西餐酒馆,还有来自世界各国长着不同肤色、操着不同语言的City walker(都市漫步者)和年轻、时尚的街拍打卡族,共同演绎着上海独有的都市浪漫风情,这些从梧桐树根和洋房墙根里透露出的洋气,让人不知疲倦而流连忘返……今天,上海陆家嘴金融区摩天楼的天际线更有理由成为国人内心的骄傲和光芒,也会因此而更吸引全世界的目光,但谁又能否认一百多年前的外国租界也是挥之不去的老上海对过去辉煌的记忆呢?直到今天,凡是被梧桐树笼罩着的街区,依然是大上海最繁华最令人向往的寸土寸金之地,看看南京东路和南京西路、外滩万国建筑博览群、淮海中路(霞飞路)如织的游人和眼花缭乱的霓虹灯,看看国际饭店、和平饭店、百乐门依然如昔的杯盏觥筹和摇曳舞姿,还有遍布老街区偶尔露出天际线的哥特式老教堂,你就知道,上海,骨子里还是那个从铛铛车时代的租界区兴起而来的老上海。</p><p class="ql-block"> 在上海中心城区逛街,我是很不自信的,不光是因为囊中羞涩,更主要是不太懂得喝咖啡,也不习惯吃西餐,最令人不自信的是上高中才习得的那几个英文单词和几句会宁味儿的英语句子早就还给了我亲爱的老师。家里客厅角柜上放置着的儿子使用的咖啡机,我几乎都没有碰过它,也不懂得怎样才能让那个胶囊通过它流出满屋飘香的咖啡。有次老婆给儿子说,你给你爸教一下那个机器咋用,被我婉然而拒,因为有茶台作伴,我已心无他求。年纪大了,即便是喝茶,也只能在早上喝才行,下午喝茶就容易影响晚上睡眠。在上海,逛街累了想找个歇脚的地方也不难,除了街椅和台阶,各种奶茶饮料店和各式风格的咖啡店到处都是,只可惜这些门店要么对我们这些老糖人极不友好(如奶茶饮料店),还有满街的各式咖啡店,进去要杯咖啡也可以坐一天,但我这么个既不懂英文又连咖啡的名称品类口味都搞不清楚的人,一进咖啡店,服务员递来满是英文的菜单就自卑+晕菜,拿来中英文对照菜单也只能看看价格而不知点哪个品种和口味,不得已挑个便宜的盲点一杯,喝完又心慌一整天,晚上也睡不好,所以后来逛街累了我大都会选择买瓶矿泉水,就近找个街椅休息。所以半年多,我很少进咖啡店。我一直是个不保守的人,有时候也很想给自己多沾些上海的洋气,无奈咱从根子上就显“土”,“土”的太久了身心就不习惯“洋”了,这不能不说是一种遗憾吧。</p><p class="ql-block"> 在上海这样高度国际化的城市生活,想和洋人洋文不产生联系几乎是不可能的。有次和老婆逛淮海中路,路过一家看上去高大上的门店,从玻璃橱窗外面能看到里面有一些奇奇怪怪的装饰,想进去瞧瞧新鲜,我抬头看了看店面门头的招牌,是一串洋文字母,连半个中文字样都没有找到,我最终也没弄明白这家店到底是干什么的,所以还是放弃了想进去瞧瞧的打算。还有一次我一个人去陕西北路拍片,中午过了又饿又累,在何东公馆(现上海辞书出版社)院子里发现一家意大利餐厅,想着随便吃点东西顺便歇一下,我在餐厅外面的遮阳伞下找了个空位刚坐下,一位长得有点像墨西哥人的女服务员拿着菜单走过来,递给我菜单(全英文菜单)但有图)并用英文和我打招呼,我示意听不懂后她马上改中文给我点餐,点了份意大利面,要了杯红茶,在那里休息了两个多小时。吃饭时我才注意到,这家意大利餐厅的门前总共摆放着四张有遮阳伞的桌子,每张桌子配四把椅子,我右边邻桌坐着两位女士,长得不像外国人,但一直在用英语交谈,我前面一桌坐一男一女,典型的西方人,说英语,我右后那张桌子坐着一家三口,是中国人。算上我,餐厅院子座位上有四人说中文,四人说英文,各占一半儿。</p><p class="ql-block"> 来上海后时不时会和外国人产生一些交集,这是我始料未及的。去年秋天,我专门去人民广场上海历史博物馆参观英国著名国际摄影大师迈克尔·弗里曼的摄影展,因为临近展期结束,看展的人不多,好像只有五六个人,没想到在那里我们几位参观者与大师本人不期而遇,五六个参观者中,除了我,其他人都能用英语和弗尔曼交流,只有我不行,那场面我感觉自己就是个废人。后来在展馆工作人员的帮助下,在我买了迈克尔·弗里曼的两本全英文摄影书之后,请迈克尔·弗里曼给我签了名,还求人帮我和大师合了影,但当时我对那张合影照并不满意,想重新再照一张,可我不会说英文也不好意思再打扰人家,所以只好作罢。买回来的两本全英文书,对我来说也像天书一般,原想可以借助手机软件拍照翻译也可以阅读学习,但因为过程太过繁琐痛苦最终也没能坚持读完。十一月去浙江丽水参加摄影节,我站在一位来自美国的年轻人的摄影作品前看了很久,可能是因为这个原因,那位美国年轻人主动过来和我打招呼,我知道,在那种场合,他是很想听我对他的摄影作品说几句的,所以我鼓起勇气结结巴巴用单词+手势的方式勉强和他讲了几句,好在那小伙也懂点中文,所以交流还算顺利,最后邀请我和他合了影。这是我第一次独立和外国人的直接交流。</p><p class="ql-block"> 那次参加完丽水摄影节回家,又联想到平时看到儿子及其同事们和老外连线开视频音频会议时叽里咕噜都操一口流利的英语,还有儿子那些厚厚的复旦—挪威商学院(MBA)的全英文教科书,很是羡慕和佩服他们这代年轻人。最重要的是,我还想趁着目前不算太老的时候,走出国门看看外面的世界,可到现在我连国门在哪开都没见识过,退休后和老婆才办理的护照,一次也没用过。想到这些,我突然产生了想和老婆一起重新学习英语的念头,但刚给她一说,那女人就给了我当头一棒:八十岁上学喇叭呢,学会了气断了,都老了还费那个劲干嘛?要学就你学,别拉上我。我一想,也是,费那个劲干嘛,再说吧!</p> 三 <p class="ql-block"> 差不多是在100年前,有位名叫村松梢风的日本作家,出版过一本小说,这部小说描绘的是二十世纪初上海租界与华界的文化冲突及社会阶级分化的矛盾景象,将上海称为“魔都”,意为魔幻都市或魔力之城。当时上海因租界的设立,形成了租界和县城两个不同性质的空间共存的局面,两种文化相互渗透、相互冲突,使上海成为一座兼容并蓄的都市,产生了种种奇特的现象,这些现象可以用“魔都”一词来概括,所以这部小说被命名为《魔都》。随着时间的推移,“魔都”逐渐成为上海的代名词,象征着这座城市的多元性、活力和独特魅力。和有些经济发达但没有文化根基的城市爆发户不同,上海是一个融合了本土文化、外来文化和新兴文化,形成了自己独特的城市气质的都市。上海的现代化程度、文化多样性、经济实力以及种种神秘感与吸引力,都为其“魔都”称号增添了丰富的内涵。</p><p class="ql-block"> 我几乎无法用文字全面准确地描述上海作为“魔都”是怎样给人以神奇和魔幻的感受的,因为这是需要用脚步、车轮、眼睛、心灵去实现的。来上海之前,我就知道在这里有一座自建成后就一直被国人吐槽和颇具争议的城建项目,但忘了它叫什么,那天我给儿子描述了一下这座建筑的大致样子,儿子说:是不是叫“千树”?我好像看到过。我说:对对滴,就是它!我马上打开高德地图搜索了一下公交线路,还不错,16号线华夏中路站换乘13号线到江宁路站下车1号口出,坐地铁一个多小时就能到“千树”。我和老婆决定第二天坐地铁到那里去看看。第二天,我们从地铁口出来走了不长一段路,就看见了坐落在苏州河边莫干山路的被称之为“天安千树”的奇怪的巨大建筑,它到底有多奇,还真不好说。既然叫“千树”,我猜想建筑师和设计师的灵感肯定来自“一千棵大树”,但从性质功能上讲它就是一个集商住、餐饮、办公、购物、休闲、旅游、酒店为一体的多业态超大城市综合体,它呈现出的是一种新奇的绿色的阶梯状的外型,沿阶梯而上有数百根一次成型的清水混凝土立柱从室内延伸至屋顶,柱子顶端是一个个巨大的混凝土花盆,每个巨型花盆里都种植着一棵大树,柱子内部据说预埋了给水管、雨水排水管,内含雨量传感器、土壤水分传感器,那些大树绿植的养护都是根据土壤湿度自动调节智能实现的。从远处看,整个建筑外形就像载满大树的两座巨大的山峰或金字塔。据说这个建筑在还未建成时,就已经红遍全球建筑设计圈,并引来不少游客前来打卡拍照。</p><p class="ql-block"> 我听说,“万安千树”这个项目从一开建就争议很大,主要是因为它的外形立面,从中国人的审美和文化眼光看,那些高大的立柱花盆插在两座错落着的山峰之上,逆光条件下看,外形确实有点瘆人,容易让人产生一些不祥的联想(……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此处省略28字),因为这个缘故,投资方担心这个项目市场前景不好,但我看到的却是,楼内正在经营的各种业态基本正常,人流不多但也不冷清,我在那里还找到了一家“陈香贵兰州牛肉面”,逛完千树的当晚就吃了他家的牛肉面。此外,我还了解到,这座由英国“鬼才”建筑设计师托马斯设计的项目,在国际上的业内评价其实是极高的,还获得了级别很高的设计大奖,这个项目的亮点和独到之处很多,尤其是在文化遗产保护、人与环境、绿色生态等方面的奇思妙想,使得这个项目拥有不少业内拥趸者和粉丝级用户业主。那天我们在天安千树周边逗留了很长时间,沿着苏州河边的绿化步道走了很长的路,在夕阳下我从各个不同的方向和角度去看这座建筑,那种感觉既复杂又激动。一方面为看到如此奇特的建筑而激动不已,另一方面又为上海这座城市的兼收并蓄和多元包容而感慨。像“千树”这样的建筑,也许只有在上海的大地上才能够容纳它、滋养它,呵护它,促它成长,如果换作国内其它任何一座城市,尤其是北方的城市,我想,即便是“万树”,也可能给你砍了,拔了,最后还不忘点一把火给它烧了。</p><p class="ql-block"> 我对“魔都”之“魔”的探索兴趣一直是高昂的,因为我本身就是一个对任何新奇事物格外敏感的一个人,总想着要探其究竟。来上海之前,我还知道魔都有一个更神奇的人造存在物,那就是神秘魔幻的“深坑悬崖酒店”。那是一栋全球“最低”的建筑,但它却比那些摩天大厦更加受欢迎,并且被誉为世界十大建筑奇迹之一。这个举世闻名的悬崖酒店坐落在上海松江区佘山天马山的深坑内,据说是耗时十二年投资二十亿打造的,现在是洲际旗下的一家五星级酒店。用来建造酒店的这个深坑,原本是上海佘山国家公园南侧一个深八十多米,约有五个足球场那么大的废弃采石坑。如何处理和利用这个被废弃的采石坑曾是一个历史难题也是一个环境保护难题,但在魔都上海,有人竟能利用这个得天独厚的资源,因势利导,变废为宝,化腐朽为神奇,实现建筑从上而下的反向延伸,把它变成世界上海拔最低的五星级酒店,将地球的“伤疤”硬生生变成了一道靓丽的奇观,成为游客眼中的向往之地,这得生出多大的胆量,开出多大的脑洞才能把它变为现实啊,想想就够魔幻的!</p><p class="ql-block"> 那天我和老婆开车一个多小时去佘山一睹她的芳容。跟着导航一直开到酒店外围的停车场,周边基本看不到高大建筑,出了停车场,才发现洲际酒店的玻璃门厅,这时我才反应过来,我们要看的酒店是在地下的,地面上当然看不到了,这和去庆阳董志塬找地坑院看窑洞但在塬上啥都看不到是一个道理。洲际酒店的玻璃门厅很大,但不高,门厅前是很具现代艺术风格的广场和喷泉。我们先在周边转了转,想找个地方看看酒店和深坑是怎么组合在一起的,但很快就发现,酒店所在的那个深坑都被周围的附属建筑围了起来,人根本到不了跟前,我就知道想看到它的真容,必须得进酒店才行。问门厅值班的“许文强”我能不能进去只参观不住宿,他态度很友好,说没问题,还给我们详细介绍了如何乘电梯,怎么才能到深坑最底部。穿过门厅进入大厅,五星级酒店的豪华大气自不必说,拐了几个弯,找到电梯,摁了按键,电梯门就打开了,可在按下电梯内面板上的楼层按钮之前,你必须得醒醒脑子才行,因为全酒店共有十七层,地上两层,地下十五层(其中水面以下有两层),如果我们想从下往上看酒店全貌的话,必须乘坐观光电梯到达地下十三层才行,于是我摁下观光电梯面板上的-13,一路顺着崖壁从上而下,出了电梯,来到深坑底部,这里其实是一个像公园一样的休闲广场,一半的面积被开着喷泉的人工湖占据,转过身子站在湖边往上看,十五个楼层的酒店客房窗户排列成一个巨大的弧形,镶嵌在深坑一侧的悬崖峭壁上,从视觉习惯上,我意识到刚才乘电梯下来出电梯的那个门在感觉上应该更像是进入酒店的门厅。我们在坑底呆了会,感觉有点凉,于是又乘坐电梯下楼走人,不对,应该是上楼走人(●'◡'●)。总之,深坑酒店给人的那种空间倒置的感觉很奇妙,也很梦幻,准确说那就是魔幻的感觉。</p><p class="ql-block"> 人们喜欢称上海为魔都,我的理解,似乎还应该包括“浪漫”的意思在里面吧。在上海,就有那么一条路,被誉为上海"最浪漫"的路。一次我和老婆去位于虹口区的鲁迅公园参观鲁迅纪念馆,却被告知正在升级改造暂停开放,纪念馆没参观成,又不甘心那么早就回家,于是我拿出手机从高德上看了看,发现鲁迅故居和内山书店旧址就在附近,所以赶紧抄近道往公园外面走,半路上又意外见识了一下传说中的婚恋中介场所——公园的一个区域内,步道两旁的树枝、石阶和地面上,或悬挂或粘贴或放置着五颜六色各式各样的征婚广告,人头攒动处皆是大爷大妈,因为以前我在媒体上看到过,知道上海的人民广场那里在周末都会举办这样的活动,只是没想到在鲁迅公园会碰到这个,所以多少还是有点意外,不过因为我对此并没多大兴趣,更主要的是想急着走出公园,所以既没逗留也没细看。参观完位于山阴路的鲁迅故居,再到四川北路的内山书屋旧址(鲁迅在上海时最喜欢去的地方)转了转,准备找地铁站回家,七拐八拐又意外撞进了被誉为上海最浪漫的路——“甜爱路”。上海的许多街道是用其它省市的地名来命名的(我就发现有许多甘肃地名,如皋兰、定西、镇原等),有时容易让人产生地域错乱的感觉,所以“甜爱路”这种命名方式在上海显得比较另类,于是我决定去感受一下这条甜爱之路是如何浪漫甜蜜的。</p><p class="ql-block"> 正如每种特殊现象的产生总有它不平凡的缘起一样,甜爱路被杜撰了一个类似牛郎织女的甜蜜爱情故事,有甜蜜,有爱情,才配叫甜爱路,也是因为这个甜爱故事,这条小街道被赋予了独特的文化空间和想象空间。相比于其他街道的世俗热闹,这里宁静清幽了许多,也许是为了配合这种略带文艺气息的浪漫,整条街道上都很少有商业店铺,即便有一两家,其主打的商品也是与甜爱主题相符合的,如咖啡甜品店、鲜花店等,这些店甚至成为这条爱情街道的重要组成部分和街道地标。除此之外,道路两旁立着的是由古今中外著名的28首爱情诗组成的爱情墙,这应该是写给历史上那些伟大爱情的献词吧。游人也在空出的墙壁上写满了爱情宣言,偶尔也有对家人、朋友以及爱人的祝福。色彩最艳丽也最吸引眼球的还是街道两旁所有能涂鸦的地方,都涂满了的玫瑰和红心,还有可以直接供情侣们拍照打卡的丘比特背景墙,还有用各种笔迹歪歪扭扭到处涂写的那句“薛之谦我爱你”……正当我们徜徉在对浪漫爱情的无限想象中时,被设在路边的公交站和路口一家葱油饼店的味道拉回了现实:原来浪漫的爱情之路已经走完,公交站有几位老人在等车,有坐着的,有站着的,有的拄着拐棍,有的手提菜篮。路过葱油饼店的路人用手撑开塑料袋,接过老板用夹子夹着的葱油饼。无论人们如何神圣美化这条街,但烟火之中的常人常态才是我们生活的本真。甜爱之路不长,很快就能走完,但生活之路却很长,需要走一辈子。</p><p class="ql-block"> 走在这条充满甜蜜爱情的路上,我心头时不时会涌出一种很奇妙的冲突感——为什么在这么浪漫的一条街道旁边,会集中着鲁迅公园、鲁迅纪念馆、鲁迅墓、鲁迅故居、内山书店等满载着左翼文化气息的历史地标?或者,本该深刻厚重庄严内敛的历史文化地标怎么会出现在这样一个到处冒着红心到处开着玫瑰到处写着爱情宣言的街道上?实在是魔幻啊!</p> 四 <p class="ql-block"> 说上海是艺术之都,文化之都,这大概也是不假的。</p><p class="ql-block"> 一个城市的艺术气质、文化气度,与它拥有的各类博物馆、艺术馆等文化场馆的种类和数量有关,这是肯定的。我不想查证和比较上海与北京在各类文化场馆的级别和数量上谁更厉害,也不想得到一个孰弱熟强非此即彼的结论,所以,我只能说,除了北京,我估计在中国还没有哪个城市能与上海相提并论,当然,这并不仅仅是因为上海有钱,也不仅仅是因为上海的文化场馆多。</p><p class="ql-block"> 不说场馆数量,说说上海这地方每年实际举办的各类文化艺术展览的数量吧:按官方口径统计,上海每年各级各类摄影展、艺术展合计约2000–2500场,其中艺术展约1800–2200场,摄影展约200–300场,这意味着,如果你是个喜欢参观各类艺术展的人,每天都逛三个展馆,一年最多能看完一半儿;如果你是个喜欢看摄影展的摄影爱好者,那么一年当中每个工作日都有一场新展在等你光临。如果你是一个长年生活在上海的人,又是一个热爱文化艺术的人,还是一个喜欢看文化艺术展览的人,那么,你应该是全上海最幸福的那个人。</p><p class="ql-block"> 我是一个喜欢看摄影展览的摄影爱好者,在兰州,只要有时间,有展览,我都愿意去那种地方逛逛,既能看到好照片,也能结识一些同好和高手。但说实话,因为咱甘肃在中国摄影王国的版图上位置不够显眼,所以多少年来在兰州连个看国内顶级水平摄影展的机会都没有,更别说国际水平的了。所以,来到上海,我就像“饥饿的人扑到面包上”一样,如饥似渴持续不断地去逛各种博物馆尤其是摄影展。半年下来,书架上摞了厚厚一层五颜六色各种材质的导览图或门票。粗粗统计了一下,半年内我光在上海就逛了16个摄影展,其中国外摄影大师的摄影展占1/3,国内大师级别的摄影展有2/3。如果算上我专程去浙江丽水参加摄影节的那几天看过的所有场次,已经超过了100场,这数据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是真的。半年之内,我还看了一些其它奇奇怪怪的当代艺术展,什么“花儿听到蜜蜂了吗”“一些省略、静默和不透明的声音”等等,连名字我都看不懂,说真的,咱真是看不懂这些个当代艺术,明明看不懂,还要装出一副“仔细看,认真想”的模样,生怕人家看出来在当代艺术面前,我简直就是个纯纯的门外汉和萌呆子。</p><p class="ql-block"> 当然,我也有能看懂的时候,更有如痴如醉流连忘返的时候。比如,在浦东美术馆看著名沪籍美术家陈逸飞的作品展,在徐家汇一个社区艺术中心看我国著名摄影家陆元敏(上海人)的“上海什锦”摄影展,让我近距离第一次欣赏到国内著名艺术家的经典作品。还有世博会博物馆与英国利物浦国家博物馆联合展出的“古罗马雕塑艺术展”、浦东美术馆与法国卢浮宫联展的“印度、伊朗与奥斯曼艺术杰作展”、浦东美术馆与法国巴黎奥赛博物馆联展的“缔造现代:法国艺术瑰宝展”等,更是让我不出国门,亲眼目睹了以前只能在教科书上看看照片的世界级文化瑰宝,其中包括毕加索、米勒、莫奈等印象派画作原件和古罗马雕塑作品中的拉奥孔雕像等,这在以前我是连想都不敢想的。</p><p class="ql-block"> 半年多,我经受了如此多的高水平的文化和艺术洗礼,直到现在,都让我有点不知所措,也许是因为之前想当然地把自己默认为是个文化人,也许是因为我现在知道了自己在文化艺术面前的浅薄无知。半年下来,我在相机上摁下了上千次快门,筛选出几百张还看得过去的照片,却很少在朋友圈分享,也没有在自己的美篇和抖音账号平台上发布。有朋友曾问过我,说怎么现在看不到你拍的照片了?你是挂机不拍了吗?我只能苦笑着解释,我还拍着呢,而且还拍的不少,就是水平越来越差,挑不出啥好照片,所以不好意思拿出来,朋友安慰我说,你是太谦虚了。其实我自己清楚,这并不是谦虚,而是慢慢的认识到了真实的自己,也敢于面对真实的自己而已。</p><p class="ql-block"> 最近,我的床头又多了一些杂书,有刘香成的老照片集《壹玖壹壹》,陈丹青的《影像杂谈》,梁思成的《中国建筑史》,还有一本读起来很头疼的【法】佛朗索瓦·苏拉热的《摄影美学:遗失与存留》,都是来上海的这半年中先后入手的新书,强迫自己每天读几页,希望自己慢慢也能看得懂艺展上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也希望自己看上去不像一个年轻时一无所成退休后又无所事事,既倚老卖老还又臭又硬的退休老头+社会闲散人员,我的微信朋友圈,也开辟了《每日图赏》——摄影经典名作赏析,每日一图,强迫自己多学习,多积累,至少能让自己成为一个可以读懂别人的好照片的人,至于自己能不能拍到好照片,现在倒显得没那么重要了。</p> 五 <p class="ql-block"> 每个人都知道,上海是中国经济最发达的地方,因此被称为中国经济的“压舱石”与“动力源”,是国际经济、金融、贸易、航运、科技创新中心,其经济总量位列全球城市第五,仅次于纽约、东京、洛杉矶和巴黎。毫无疑问,这是令人振奋催人奋发的宏大叙事。但是,对于生活在上海的每一个具体的个人来说,这种宏大叙事其实就是两个字——挣钱。</p><p class="ql-block"> 有人说,不来上海,不知道楼房可以有多高。十年前来上海时,我第一次登上中国第一世界第三高度的陆家嘴上海中心大楼,在观光层玻璃幕墙前儿子指着下方一片楼盘说,那就是大名鼎鼎的汤臣一品,中国最贵的房子,里面住的都是世界级富豪和名人,据说它的挂牌均价为每平方米二十八万元,随便一套房子的总价都在王健林的“一个小目标”(1个亿)之上。当然,这是极端的例子。我熟悉并居住的上海偏远地区如浦东惠南,随便一套百平米左右的房子,总价也是要五、六百万的,所以又有人说,不到上海,不知道自己有多穷,这话我体会最深。我这个内陆三线城市的家庭,夫妻双方都是事业编的高职,有房有车有存款,在我们那里,无论如何也算是中等偏上了,但一到上海秒变穷光蛋。我们倾尽一生的所有财富也换不来上海远郊的一套像样儿的三居室,好在加上退休金,在惠南这地方租房住还是可以承受的。有次在家聊天说到上海房价和高档消费价格时,儿子说,在上海评判一个人是不是富人,是要使用“沪币”这个概念作标准的,也就是说,在上海,百万未脱贫,千万奔小康,上亿才算富,这不是人民币标准,而是“沪币”标准。按沪币标准,我,才刚脱贫。</p><p class="ql-block"> 有次我进市中心去玩,乘坐地铁13号线从南京西路地铁站5号口一出来,眼前景象简直亮瞎我的双眼——街口一艘巨大的闪着银色光芒的舰船停在路边,在远处就能看到巨轮上有“LV”两个特大字母,另一侧有“路易号”三个大字。巨轮的周围聚集着很多人,各种肤色,各种语言的都有,还有很多人在此拍照打卡,更多的人在巨轮一侧的入口处排着长龙队等待走进舰体,我知道,这艘巨轮肯定不一般。不怕大家笑话,当时我真的不知道那个字母和“路易号”是什么意思,还是老婆告诉我,说那就是国际著名奢侈品牌“LV”,经过确认,我这才知道这艘巨轮就是路易威登(LV)在全球唯一的最大的旗舰概念地标。还听说如果要进入这艘巨舰购物的话,起步花销线是一个“达不溜”,顶多也只能买个小票夹。听说这艘巨轮里一件连衣裙能卖到十几个“达不溜”,一双鞋子也能卖到十几个“达不溜”,至于那些定制的顶级奢侈品的价格,就全看买家的心情了,是上不封顶的。一开始我想进去瞧瞧里面长啥样,反正进去看看又不会要钱的,但一看有那么多人排队,又想到囊中羞涩干逛不花钱那就是自讨尴尬去了,所以干脆打消了想进去看看的念头,我绕着这艘巨轮转了一圈拍了几张照片就离开了。</p><p class="ql-block"> 在上海居住的人群里,有钱人多,这是真的。不说那些集聚在沪的国际精英、社会名流、富豪巨商们多有钱,单只是因为祖籍在上海,出生在上海的本地人(老上海人),包括重点地块的郊区农户,因为房产、拆迁、租售、土地出让等获得的收入,据说几辈子都花不完,所以他们及其子女是根本不需要上班挣钱的,如果有上班的,也只是为了防止自己变成废人而“找个事情做做”解解心慌的,薪水挣多挣少他们是根本不在乎的。</p><p class="ql-block"> 但我要说的是,绝大多数居住在这里的普通人,他们是需要拼命挣钱的,因为挣钱是上海生存之道的根本所在,因为他们挣的是“沪币”,所以他们要付出更多的劳动,挣到数倍于其他城市居民的钱,才有资格做“新上海人”。我们居住的惠南镇,是原上海市南汇区的城中心,浦东开发以后南汇区被撤销,惠南镇随之并入浦东新区,但它却没有张江、川沙那样好的运气成为浦东高科技企业发展的热地,惠南处在浦东新区的东南片区,远离上海中心城区,虽然人口多但周边没有大的企业,所以惠南镇除了老城区那些“老破小”里居住的老住户外,周边不断扩散拓展建设的小区楼盘里,居住着一部分当地的失地农民,再就是大量的来自全国各地在上海工作并入了“沪籍”的“新上海人”,还有数量不少的在上海打拼的年轻人,这些年轻人是惠南镇各小区出租房的最主要住户,他们每天早出晚归,早上出门骑电瓶车到地铁站,再坐地铁到上班的地方,每天如此。地铁16号线惠南站周边,是惠南镇最脏乱差的地方,因为各种车辆特别是电瓶车几乎塞满了每一个空间,我每次路过地铁站时都要左拐右突才能通过,虽然每天都有城管人员在那里指挥管理,但架不住人多车多空间小,也没见有多少改观。地铁16号线是2013年开通的,据说是上海郊区地铁线路中运行频率和载客率最高的一条线路,也是我乘坐次数最多最熟悉的。根据我的观察,惠南站是16号线全线程上下乘客最多的站点,也是全线早晚高峰时最拥挤的站点,高峰时段乘客基本都是年轻人。对于在沪打拼的外地年轻人来说,在中心城区租房子住几乎是奢望,而离中心城区越远的地方,租房买房就越便宜,像惠南这种远离市中心又通地铁的地方,自然就成为“沪漂”年轻人最理想的栖息地。看那些急匆匆进出地铁站的年轻人,下班后从地铁口的便利店里买份便当做晚餐,就知道他们的“沪漂”生活并不像他们每年过年回老家时给亲邻们描述的那样美丽傲人,可在他们父母的眼中,他(她)仍然是全家的骄傲和希望,因为,去上海工作和生活,是多少中国优秀年轻人的人生梦想。</p><p class="ql-block"> 上海的确是全中国经济发展最好的地方,它的确能担得起中国人关于发展经济的全部宏大叙事。上海也必须是全国经济发展最好的地方,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匹配它全中国人力资源流动洼地的地位,才配得上全国最优秀青年的父母们培养孩子时的付出,才对得起全国乃至全球青年才俊对上海的激情想象和奋力奔赴。</p> 六 <p class="ql-block"> 有亲友曾问过我,说上海那么发达,啥啥都那么贵,生活成本又那么高,是不是只适合有本事和家境好的人生存,一般普通人是没办法在上海生活的?我告诉他,其实不是这样的,有时候可能恰恰相反。上海那么大,人那么多,经济又那么发达,想想看,要让这么一个国际大都会正常平稳地运转起来,得需要多少人力资源的合理配置才行啊。别的不说,单就公共交通运输、生活用品供应、环境卫生维护、社会治安保障这些,可都是一个城市运行系统中最基本的也是最重要的组成部分呀。一个城市规模越大,人口越多,经济越发达,对这类公共基础服务业的需求就越多,对这些行业提供的公共服务的品质要求就更高,所以,说一个城市发展的很好,其实指的就是它的公共服务业发展的很好。反过来说,衡量一个城市的经济发展水平,主要看它的公共服务业的产值占比(第三产业在GDP总量中的占比)。在一个地区或国家,第三产业占比越高,说明它的经济结构和经济发展水平就越高。最重要的是,第三产业属于劳动力密集型产业,第三产业越发达,对劳动力的需求就越多,所以一个公共服务业发展的很好的城市,它的就业机会和就业岗位就越多,而这个特点刚好与一二产业因科技进步效率提高而出现的大量剩余劳动力的情况相适应,于是,三大产业之间形成良性互补相互促进的发展模式,这是世界上所有发达国家或地区的经济发展都必须遵循的基本规律,上海当然也不例外。</p><p class="ql-block"> 所以,即便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劳动者,在上海这样的城市讨生活谋生路,相对于其他地方来讲,机会更多,收入更高,特别是如果不考虑在上海买房的话,生活成本并不是很高,所以能更容易地吸引外来务工群体。在上海四郊,除了沪牌车之外,你能看到挂着全国各地号牌的外地车,其中最多的外地号牌是“皖”,其次才是“浙”或“苏”。在上海的近邻中,安徽省的农业人口相对较多,经济发展又相对滞后,因为离上海很近,所以到上海打工讨生活的安徽人也是最多的,他们中的大多数人的就业岗位都是由第三产业提供的。</p><p class="ql-block"> 毫不夸张地说,上海,是在我亲身体验过的所有中国城市中,公共服务业做的最好的城市,没有之一。这一点,最具体验感和说服力的,莫过于居住在这座城市的人在“吃穿住用行”等方面的便利性和高效率。在上海呆久了你会发现,这个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最活跃最忙碌的人其实不是警察保安和环卫工人,而是网购快递员和外卖骑手。有位上海政协委员曾经做过估算,说每天活跃在上海城乡的各类快递外卖派送人员超过二十万人,至于到底有多少人专职或兼职从事这个行业是不得而知的,保守估计也得有三四十万人,这个数据应该是可信的。</p><p class="ql-block"> 我居住的小区位于惠南镇的东城区,每天晚饭后在小区内的步道上散步时,来来往往的各种快递骑手络绎不绝与我擦肩而过,总担心他们会撞到我,所以远远看到他们过来我就会停在道边等他们过去。因为惠南东城区没有大型的综合超市,所以刚开始来这里时,我们每隔一两周都要开车去四、五公里之外的大润发或联华去采购日常吃用,甚至开车到十多公里乃至四十公里之外的沃尔玛、麦德龙去采购,后来慢慢发现,如果算上停车费、油钱、时间、劳累等因素,这样做实在不是很划算,再说,采购日常所需的新鲜食材走几步路到小区门口,那里的几家小型超市菜场就完全可以解决,再后来,日常采购的一大半,尤其是那些使用周期长,包装大分量重的商品,都交给了手机APP,基本上,躺在沙发上下单,几个小时之内就能给你送到家门口。最快的一次,是我在手机上下单购买了十盒一升装的德亚脱脂牛奶(一般超市都没有),不到半个小时就听到有人敲门,开门一看,十盒牛奶就放在门口,这实在是有些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感觉,原来在距家不到两公里的地方就有个“小象超市”的派送点,牛奶就是由那个门店负责派送的,难怪这么快。</p><p class="ql-block"> 有一次,在只有我们几个要好的朋友组成的微信小群里,我开玩笑说,对于我们退休的人来说,现在已经没有机会给党国做贡献了,舍得花钱,拉动一下内需,就算是我们“为人民服务”了。这话乍听起来有点歪,但也是符合经济运行的逻辑的。因为,一方面越来越快捷高效的购物方式和日夜奔忙的快递骑手们,给我们的日常生活提供了诸多的方便,可以让我们腾出更多的时间去干自己更感兴趣的事情,另一方面,我们对公共服务的消费需求和消费行为也为他们创造着更多的工作机会,所以愿意花钱购买更便利的生活服务,也算是我们顺应社会潮流的一种生活态度,同时也不失为一种推动经济发展的方式,因为消费才是经济发展的原动力,不是吗?</p> 七 <p class="ql-block"> 再说道说道我感受最深的上海交通。记不清我曾开车穿行过多少个大大小小的城市,单就亲自开车体验过的几个大城市如成都、西安、杭州、宁波、广州、厦门、上海来说,感觉开车最丝滑、最顺畅的还是上海。刚开始在上海市区周边开车我有点不大习惯,一是因为这边高架路、立交桥太多,尽管一直开着手机导航,但稍不注意很容易走错路线和方向,二是因为路上车流量太大,前后左右的车间距较小,最要命的是车辆行驶速度还很快,我一时有点适应不了这种驾驶节奏,开车上路时有种被其它车辆裹挟着不得不加快速度的感觉,全然没有了自由驾驶的自在和乐趣,所以每次开车容易紧张而且比较累。适应了一两个月之后,才慢慢习惯了在车流量大车速快的情况下也能轻松自如地驾驶车辆了,年底我回老家开同事的车去白银看望老父亲时,反而觉着马路上特别是高速路上的车真是开的太慢太慢了。</p><p class="ql-block"> 我几乎在除了上海之外的其它任何一个大大小小的城市都遇到过堵车,体会最深的当然是兰州,在“两山夹一河”的狭窄地形、道路设计及其设施的不完善、交通管理的不到位、不良驾驶习惯等综合因素的加持之下,尤其是兰州东西主干道修建地铁1号线的那几年,我真的不知道全国还有哪座城市能比兰州更给人添堵。在最近的几次堵车体验中,印象最深的就是宁波和广州。有次开车进宁波市区刚好赶上晚高峰,从绕城高速到高速出口,再到海曙区的酒店,足足走了两个多小时。在广东,开车从广州到佛山,十几天后返程时再从佛山到广州,两地相距不到五十公里,但在这段五十公里长的高速路上,每次都要花上一个半小时才能走完。我不清楚堵车的具体原因是什么,但宁波作为发达省份的副省级城市,进城能堵成这样多少还是让人有点意外的。广州和佛山,是珠三角地区最发达最富庶的中心城市,不明白为什么在广佛之间就不能多修一条宽广舒适的城际快速通道呢?</p><p class="ql-block"> 还是说回上海吧。在上海开车,无论是在高架路还是高速路,是市政道路还是省道国道,在非高峰时段车流量不大的情况下车速都超快,基本都是以不超过道路法定限速处罚执行标准的上限速度行驶的(如限速80公里可以跑100公里而不被处罚),即便是在高峰时段,行车速度也能达到限速最高值。我在上海开外地号牌车(甘A),高峰时段是不能进入内环高架的,所以基本是在内环高架之外的道路上行驶,但不管在哪个时段,我都没有遇到过一次堵车的情况。几次乘坐儿子的沪牌车去中心城区,也没有遇到过堵车。因为上海的道路交通条件在国内是最好的,道路交通的管理水平在国内也是最高的,还有,上海的机动车驾驶员也应该是国内最守规矩的,按线行驶,变线打灯,礼让行人,不抢道,不鸣笛,规规矩矩,所以,在上海我没遇到过堵车这也很正常。但归根结底来说,不堵车,还是得靠完备充分的路网作保障。</p><p class="ql-block"> 不管开车去哪里,我的第一个动作都是打开手机先导航。在高德地图里输入目的地后,高德一般都会推荐三条线路,这三条线路用时各不相同,有的差别还很大。但在上海,高德推荐的三条线路用时基本相同,这说明,去同一目的地,有很多条相同标准相同方向的道路,如果再加上到同一目的地的不同等级不同标准的道路,那选择余地会更大,由此可见,上海的城市道路网络密集程度是很高的,而这个巨大的路网是由养护得很好的城市高架路、高速路、快速路、国道、省道、市政道路共同构建起来的。</p><p class="ql-block"> 在上海人口密集区开车走市政道路也是是很安全的,因为车速相对较慢,驾驶自由度大,但最主要的是市政道路不会有行人乱穿马路,也不怕电瓶车横冲直闯和机动车抢道,因为上海是全国对电瓶车最友好的城市,不仅专门为电瓶车开辟停放区域(比如地铁站出入口附近有专门的电瓶车停放场地),每条市政道路都为电瓶车划出了专用的行车道,为了保证电瓶车按规范安全穿越十字路口,还在每个十字路口的斑马线处设置隔断墙将电瓶车和过马路的行人、机动车分开,实现各行其道互不干扰,既能保证通行安全也能提高通行效率。记得好像有谁说过这么一句话:一个城市对待弱势群体或最底层群体的温度就是这个城市的文明高度。就我所知,在全国有多个城市的管理者对电瓶车群体是不怎么友好的,有的地方限行禁用,有的地方设卡刁难,有的地方放任自流,却鲜有对电单车如此呵护的城市,上海对电单车的温度其实就是上海文明的高度。</p><p class="ql-block"> 再说说我眼中的上海地铁吧。官方资料上说,上海有21条正在运行的地铁线路,还有15条线路正在建设之中,这就意味着,一个巨大的地铁网络已经基本覆盖了全上海的行政区域。在这个巨大的地下交通网络中,和我关系最密切的就是地铁16号线,也是在我看来全上海最为特殊的一条地铁线路。首先因为它是全上海地铁线路中唯一使用本地土语(南汇话)播报站点的。记得第一次乘坐16号线时听到本地土语播报,我竟然连一个字都听不懂,因为它的发音实在是太奇怪了。在这里我给大家借助汉字音调大概模仿一下吧:“嗬一簪,喽央笼,和晚森里啊系,其啊系,斯巴啊系,斯否系”,怎么样?能听懂不?普通话就是“下一站,龙阳路,可换乘2号线,7号线,18号线,磁浮线”。还有更奇怪的发音呢:“未呢叨喽,嘿嗦殡每”,普通话就是“惠南到了,开左边门”O(∩_∩)O……16号线之所以是上海唯一采用本地土语播报的地铁线路,据说有两个原因:一是因为16号线属于郊区延伸线路,线程长,站点少,站间距大,除了普通话、英文、公益广告播报之外时间比较宽裕,所以就加上了本地土语。二是因为16号线全线程大部分线路都是在以前的南汇区境内,而南汇腔被认为是上海土语里最具代表性的一种腔调,为了保护和展示上海土语的源头,同时也为南汇本地老龄居民提供出行便利,所以特意加上了土语播报。</p><p class="ql-block"> 地铁16号线从龙阳路始发,一路由西北向东南行驶,最后直达东海边的滴水湖(临港新城区),贯穿了多半个浦东新区,但只有在经过惠南镇和临港新城区这两个人口较多的城区地段时才进入地下行驶,才成为名副其实的地铁,而其余大多数时段,都钻出地面在高架铁路上行驶,就像是城际列车一样。这意味着,16号线所驶过的地方,大部分是尚待开发或仍在耕作的大片农田。没来上海之前,从地图上看,上海是长江入海口的一个弹丸之地,小到看图的人都不会注意到它的存在。但是,人们又喜欢把东海之滨的这个弹丸之地称之为“大上海”,所以,要体会上海之大,不乘坐上海地铁的郊区延伸线和市域列车是不行的。</p><p class="ql-block"> 来上海之后,我去过两次滴水湖(即临港新城)。第一次是开车,一路向东南,驶过40多公里的东海大桥,到洋山深水港,见识了什么是世界上最大最繁忙运行效率最高的集装箱海运码头。在西马鞍山岛隔海眺望过浙江的嵊泗列岛,幻想着是否可以弃车乘船直达舟山,这样会不会比开车走杭州湾大桥抵达舟山群岛更经济更省时?第二次是乘坐16号线专程去滴水湖畔乘凉,顺便参观一下设在临港新城的中国航海博物馆。因为熟悉16号线,所以也很早就熟悉了“滴水湖”这个颇具诗意的站名,但我被滴水湖的魔幻和秀丽所震撼,还是在从福州飞往上海的航班上——通过舷窗向外俯瞰它的全貌时,那种真切又直观的视觉冲击。在福州飞往上海的一个半小时里,万里晴空,航线一路沿海向北,透过舷窗外通透的蓝天俯视下去,曲折蜿蜒的东海海岸线是那样清晰可辨,飞机依次掠过福建宁德、霞浦,浙江的温州、台州、舟山和杭州湾巨大的喇叭口,橘黄色的海水中栽满了风力发电机组,一条从上海最南边的陆地上延伸至杭州湾方向的灰色长龙映入我的眼帘,那就是从上海临港新城通往洋山深水港的东海大桥,而东海大桥的陆地起点临港新城就在最靠近海边的那个凸出部,这里有一个巨大的装满蓝色湖水的正圆形人造湖泊,那就是我早已熟悉它的名字,但一直不知道它长啥样的滴水湖本湖的真面目了。可当我真正来到滴水湖畔时,全然没有了在空中俯瞰它时的那种激动了。</p><p class="ql-block"> 上海很小,小到全域土地面积比我的出生地甘肃省会宁县还小(会宁县土地面积为6439平方公里,上海的土地面积为6340平方公里)。上海又很大,大到可以让我一个曾在会宁失去了少年时光,又在兰州耗尽青壮年能量的人,在退休后又再次给自己赋能,让我看到了大半个世界。</p> 八 <p class="ql-block"> 今天是农历腊月二十三,按传统说法,应该是过小年的一天。在我的出生地甘肃会宁,有“腊月二十三,要吃菜搅团”的谚语,不知是个什么讲究。在中国,地不分南北,年关将近时的氛围感其实都差不多,这几天,时不时能听到越来越多的远远近近大大小小的炮仗声,因为本就打算在上海过年,所以虽然临近年关,也没有春运时特有的那种因应激而产生的焦虑,一切平静如常。但想到今天我这篇《“沪”说八道》将进入尾声,思绪却渐渐浓烈起来。</p><p class="ql-block"> 自立春以后,上海这边的雨水明显增多,隔三差五的下。今早一起来,小区院子里的树木绿植被雨水洗刷的干干净净,看起来更加油亮翠绿,浅灰色石板铺成的小区步道湿漉漉的,比平时油润深沉了许多,小区外清亮乌黑的柏油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辆碾过潮湿路面时发出的那种沙沙沙的声音格外悦耳。洗漱完毕,吃完老婆已经摆到餐桌上的早饭,我照例穿好衣服,提上前一晚放在门外装着生活垃圾的塑料袋,下楼,扔垃圾,走出小区西门,右拐,再右拐,就几分钟,来到和小区院墙紧挨者的浦东腰沟河流域生态健身步道上,开始了我每天的走路健身活动。</p><p class="ql-block"> 在我们西北人的意识中,有山有水有绿色的地方就是有风景的好地方,按照这个标准,只要走出大西北,尤其是走出我们甘肃省,全国各地都是风景区,这话虽然有些绝对,但也有一定道理。来到江南,其实不必刻意到那些著名的旅游古镇去感受江南水乡的韵致,只要留意身边的任何一条河流或池塘、任何一块绿地花园、甚至任何一个小区周边的绿化带、健步区,都可以发现其实自己就处在那样的风景之中。别的地方我不好说,但我在浦东惠南镇住了半年,差不多也把惠南的东西南北四面八方摸了个遍,我知道,不管你从惠南城区哪条公路哪条街道出发,随便朝哪个方向走,不到四五百米一定会遇到一座桥和桥下的河,后来我发现,原来整个惠南镇城区就处在纵横遍布的河网之中。我住在惠南镇的东城片区,这边的住宅小区很多,把每个小区之间相互分割开来的除了市政道路,还有纵横交错的河道,几乎每个小区四周都有小河围绕,感觉有点像北方城堡外的护城河。周围的这些河道差不多有三四十米宽,两岸都建有护栏、绿化带、健步道,河里的水不是很深,顶多也就三、四米深吧。夏天,河道里生长着两三米高的芦苇和其它我叫不出名字但开着大花朵的水生植物,有的河道里则种着荷花,这些荷花一直可以开到十月底。夏天因为天气太热,很少看到有人在这里散步游玩,可一到深秋季节,河道两边的游人会明显多起来。过了十一月,进入冬季,河道中各类植物的生长会慢下来或者停下来,这个时候有很多环卫工人开着车辆、划着小船,几天之内就将河道内的各种植物茎秆齐刷刷地剪割清除,此时,整个河道看起来比之前更宽敞清爽得多,静静流淌的河水由夏天的青绿色变成现在清亮的青蓝色,每天都能看到垂钓爱好者静静地坐在河边下杆钓鱼,河面上还有开着电动船的环卫工人手持长杆网兜来回搜寻打捞飘在水里的杂物,这些被照顾得很好的河流,全然不像我之前在其它人口集聚的城镇看到的河流那样,脏污的河水长满绿藻,远远就能闻到从河道里散发出的难闻的腥臭味儿。</p><p class="ql-block"> 雨后的清晨,腰沟河静静地流淌在被修整得清爽又精致的河道里,两岸那些被精心设计打造的绿植花卉、护栏木桥、栈道雕塑在初升阳光的照耀下,恭恭敬敬地迎侯着来这里健身跑步溜娃遛狗的居民。花坛里盛开的满树樱花尽情地舒展着它粉色的身姿,岸边绿化带树稍间婉转悦耳的鸟鸣声此起彼伏,河面上白鹭飞起又落下,落下又飞起,从浦东机场起降的航班不时从头顶掠过,飞机引擎声穿云破雾,那可是北往南来的旅人们回家的脚步声?</p><p class="ql-block"> 从思绪中回到我脚下的健身步道,从腰沟河的西岸由北向南走到拱极路大桥,横穿大桥就是腰沟河东岸,再由南向北,和西岸一样的景致一样的心情,差不多一个小时,就到了飘带桥,这是我每天正式开始健步的地方。腰沟河在这里垂直分出另外一个河道,顺着分出的河道一拐弯,就是小区外墙边的绿化步道,一位老婆婆手提塑料袋,弯着腰在绿化带里搜寻着,好像在挖野菜。我走到跟前,问他是不是在挖野菜,她抬起头,回答说是的,我一听就知道她是本地人。我说能不能看看你挖的野菜,看看我能认识不?她打开塑料袋,一样一样地给我解释着这叫啥菜,怎么做,怎么吃,可惜我一句也没听懂也没记下,我看了看,推测应该是芨芨菜、车前草、蒲公英之类,但就是没有苦苦菜,我突然想到,江南这地界的土壤是不是压根就长不出苦苦菜来?</p><p class="ql-block"> 遛弯回来上楼一出电梯,邻居家门口平时摆放着的各种鞋子已经被收拾起来,门口过道处显得比平时空了好多,我知道,他们一家人今天回老家过年了。说来也巧,我邻居一家三口,两口子四十多岁,有一个上初中的女儿,男主人是本地人,女主人竟然是甘肃省天水市北道区人,妥妥的老乡(我老婆是天水秦城区人),我们从搬来的第一天就相互认识了。这位女老乡干练利索,家里家外一把手,上班、买菜、做饭、洗衣,每天都忙忙碌碌进进出出。她对我们很热情,只要在楼道或电梯或小区碰见,很主动地与我们说这说那,我们刚搬来小区,对周边还不是很熟悉,尤其是和小区物业管理有关的事项,都是在她热情的介绍和指导帮助下很快熟悉起来的。</p><p class="ql-block"> 令人佩服的是,这位女老乡能说一口流利的本地话(南汇话),有一天我在电梯里碰见她,她随口一句“侬好”让我有点懵,因为平时见面时主要是我老婆和她聊,我在旁边只是嗯嗯啊啊作陪衬,所以那一声“侬好”弄得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对答,好在她很快就转成了普通话,只是那普通话也带有明显的上海腔,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从她说话的口音里一点也听不出来我熟悉的天水腔?虽然她是妥妥的天水老乡,但我们相互之间从未问过对方从事什么工作、家里有哪些人、孩子从哪里毕业、学习怎么样等这些话题,这多少有点奇怪。按说在异地他乡,遇到老婆的同乡,又门对门居住着,更何况以我老婆的处事为人,如果换在其它地方,她俩应该很快就能建立起亲密无间如同姐妹那样的关系才符合常理,但这是在上海,坚守人际交往中的边界感,是这座城市的人在维系社区生活中的常规法则,时间久了,我发现其实这样的边界感能使我们的日常交往更舒适,更平稳,更持久。</p><p class="ql-block"> 小区物业的工作人员工作起来都很敬业,见到业主和住户就像是老熟人一样,初来时那种自我感觉因为是外地人,尤其是来自西北的外地人,总怕被本地人排斥的忌惮心理现在渐渐地消失了,物业的贴心式管家式服务让人心生温暖,今天下午下楼,发现小区的路灯杆上已经挂满了红灯笼,年味是越来越浓了。夜深了,我梳理好思绪,收拾好心情,伸个懒腰,合上笔记本电脑,《异乡随笔⑤“沪”说八道》就此收笔。</p><p class="ql-block"> 忽然想到上个月从广东梅州买的那袋梅干菜还躺在橱柜里,昨天收到了前几天网购的用瓷罐装着的天水豆腐乳,接下来的几天,我也该一展身手为我们的第一个“沪”年做做准备了——</p><p class="ql-block"> 不管你在哪里过年,其实都过的是一种心境,跟地域无关,不是么?</p><p class="ql-block"> 何以为家?</p><p class="ql-block"> 亲眷所居,舒适顺心即为家。</p><p class="ql-block"> 何以为乡?</p><p class="ql-block"> 心之所系,徙而无改即原乡。</p> 谢谢您的费神阅读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 2026年2月10日</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完稿于上海浦东新区惠南镇东原·逸墅</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