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

水空月明

我们总以为，遮风挡雨的是那方寸屋檐，是坚固的四壁。可有一天，当生活的风雨真正袭来时，才蓦然惊觉，那最不动声色、最恒久温暖的庇护所，原来是我们的父母。他们站在那里，便是一道不必言说的屏障，是这个世界上我们花费心思最少、索取得最理所当然，却也是爱我们最久、最深的人。“殚竭心力终为子，可怜天下父母心”，这诗句穿越百年，道尽了那份如大地般厚重而沉默的付出。

然而，人性中常有这样一份悖论式的“忘本”。当我们踩着父母的肩膀，得以望见更广阔的天地，领略世界的繁华后，有时竟会不自觉地回头，挑剔那副肩膀不够宽厚，嫌弃那份托举我们的力量，源于“没水平”的平凡。我们或许曾厌烦父亲的保守与碌碌，却忘了他也曾是那个眼眸清澈、心怀远方的少年；我们或许曾抱怨母亲的唠叨与计较，却不知她也曾有过如我们一般，对未来的烂漫憧憬。时光是一支无情的笔，偷走他们青春的，何止是岁月？更是我们——是我们成长的每一步，染白了他们的鬓角，压弯了他们的脊梁，当我们江湖闯荡，意气风发，父母的年华，便在目送我们的背影里，悄然老去。

那么，父母存在的意义，究竟何在？并非仅仅是供给衣食无忧的温床，那太浅薄了。他们的意义，在于赋予我们一种无可替代的“内心力量”。当你在外受挫，感到疲惫、孤独甚至恐惧时，只要一想到家中的父母，想到那盏为你亮着的灯，心底便会涌起一股暖流与勇气。这份力量，是“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般源源不绝的滋养，是我们敢于踏遍山河、面对未知的底气所在。它是一种根系的确认，让我们明白，无论飞得多高多远，总有一方土地，无条件地接纳我们的降落。

世间情爱，多半渴望朝朝暮暮的相守与聚合。唯独父母之爱，从孕育之初，便指向一场庄重的“分离”。从松开搀扶我们学步的手，到目送我们背着行囊走向车站、走向远方，他们的目光里交织着世上最复杂的情感：欣喜于你的翱翔，悲伤于你的远离；那想追上去再紧紧拥抱一次的冲动，最终都化作了门槛边一声轻轻的叹息，和那句“在外照顾好自己”的、不敢声张的叮咛。所谓父母子女一场，便是这样一场漫长的、以退出为深情的目送。

于是，爱成了一场深邃的“轮回”。我们在父母曾经走过的路上拾级而上，追逐着他们未曾实现的梦想，或是开辟着全新的疆土。直到某一天，我们猛然发现，所谓长大成人，不过是自己一日日更接近苍穹，而父母，却正一寸寸地、不可逆转地融入尘土，将生命的舞台全然让渡给我们。这角色的对调与能量的传递，残酷而神圣，是生命最本真的叙事。

正因如此，“父母健在”本身，便是人世间莫大的福报。它意味着，在这个浩瀚宇宙里，你还有一个确凿无疑的来处；意味着，无论你年岁几何，在某个地方，你仍可以做个孩子。许多人未曾深究，表面上是我们孝顺父母，供养反哺，实质上，是父母用他们渐衰的躯体与不变的牵挂，赐予我们最后一次成长的机会——一个修养仁爱德行、积淀人生福报的珍贵机缘。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这句古训如暮鼓晨钟，敲打着每一个自以为来得及的心灵。时光的残酷在于，它从不给人预习告别的机会。那扇永远为你敞开的家门，那声熟悉的呼唤，终有一天，会成为再也无法触及的往事。

请珍惜吧，珍惜每一次相聚的时光，耐心听一听那些重复的唠叨，认真回应那份笨拙的关心。因为，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那来处充满温度与回响；父母去，人生便只剩归途，那归途纵然辽阔，却难免苍凉。这份爱与领悟，无需宏篇大论，常常就凝结在这蓦然回首的刹那，与日常相伴的点滴温柔之中。

高佐康，中学高级教师，爱思考，爱写作，愿思维之树常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