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笔尖在澄心堂纸上游走,发出蚕食桑叶般的微响。墨线从腕底流出,由细渐丰,复又收束成游丝,一脉呼吸便有了。我悬肘,运腕,凝神于这一缕墨魂的去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常对学生说:你看画中人在看你,其实她看的是千百年后的知音。这根线若不能从魏晋流到今日,便只是墨,不是魂。</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有一次画王昭君出塞,画到琵琶遮面时突然泪下——原来我勾的不是昭君,是所有不得不带着故土远行的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真正的白描,画在什么纸上都是其次,要紧的是那根线要能穿过时间,从你的心上长出来。</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铁线描,游丝描,琴弦描,钉头鼠尾描……那些线从唐代迤逦而来,凉如古玉,温如春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白描没有颜色。或者说,所有的颜色都退位了,只剩下墨。不靠色彩喧哗,只凭这清清爽爽的骨相。最难,也最见真心。</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如今,我六十多岁了。画案前的时光,成了我最沉静也最丰沛的流域。我越发理解了白描的“败笔”之美。</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那无意间洒落的墨点,是蝴蝶;那行笔中突如其来的干涩飞白,是秋风掠过草尖;那一条看似画“坏”了、过于倔强的线,或许正是一个灵魂不肯圆融的棱角。</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我知道,我的童年从未结束。它只是从我哥哥那一册偶然翻开的画谱,蔓延成了一张铺满我整个人生的素宣。</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而我的手还在画,我的线还在生长。这根线,起笔于那个蝉声如雨的午后,穿过数十载的繁华与荒芜、断裂与续接,至今仍在我的腕下,沉着地、不肯停歇地游走着。</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