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腊月将尽，新岁即来，街巷里的灯火一日稠过一日。空气中浮动着年货的醇香、糖果的饴甜，还有那无处不在的、暖烘烘的人声鼎沸。一年的劳作与期盼，仿佛都要凝聚在那一席席宴饮之上，才算有了着落。只是如今这宴席的排场，年复一年地盛大起来，倒叫人在这热闹中生出几分茫然的倦意了。此时想起清人袁枚《随园食单》里的几则“戒单”，恰如冬日饮下一盏清茶，格外醒神。</p> <p class="ql-block">袁子才论宴饮，首戒便是“戒目食”。他说道：“今人慕‘食前方丈’之名，多盘叠碗，是以目食，非口食也。”这话放在今日的年宴上，真是一语中的。如今的一顿团圆饭，冷碟须成双，热菜必配套，山珍海味罗列满案，中西烹调杂糅一席。筷子在琳琅满目间游移不定，眼睛确是饱览了盛宴，舌尖却辨不出真味。袁枚讥此为“目食”，只求虚名，早已失了饮食的本真。年节的欢愉，原在亲人围坐的温情；若只剩下肴馔的堆砌与攀比，便如将一幅写意的岁寒图，硬生生填成了满幅的锦绣，反失却了那一份疏朗的意境。</p> <p class="ql-block">由这“目食”的虚浮，自然引出更深一层的流弊。袁枚谓之“戒暴殄”，他痛言：“暴者不恤人功，殄者不惜物力。”今日我们宴毕，常有整盘的佳肴几乎未动便倾入泔桶。“年年有余”的吉庆寓意，在丰足年代竟成了理直气壮的浪费。岂不知这暴殄的，何止是五谷？更是对天地化育的轻慢，对耕作者汗水的漠视。一席既终，看着满桌的残余，那份团聚的暖意，反被这过度的丰盛冲淡了去。</p> <p class="ql-block">宴席上最易失度的，莫过于酒。袁枚将“戒纵酒”与“戒强让”并提，真是看透了席间世态。他说得透彻：“事之是非，惟醒人能知之；味之美恶，亦惟醒人能知。”年节欢聚，酒本是助兴的琼浆，一旦失了分寸，劝酒成了比拼，拒酒成了失礼，那玉液便成了焚琴煮鹤的俗物。多少家常的体己话，淹没在喧嚷的敬酒声中；一场宴罢，耳中嗡鸣，口中麻木，连吃了什么珍馐都记不真切。这哪里是品酌美味、共话亲情？分明是让浓烈的酒气，熏散了本应细细咀嚼的人间温情。</p> <p class="ql-block">袁枚的饮食之道，其精髓在于“味欲其鲜，趣欲其真”八字。他谈的是庖厨之事，指向的却是生活的意趣与心境的清明。所谓年味，其真谛从来不在肴馔的贵贱多寡，而在灯下无拘的谈笑，在彼此眼中映见的暖光，在共尝寻常食物时唤起的那份共同记忆。一锅小火慢炖的海鲜汤，若能品出家的安稳；一块精心制作的年糕，若能嚼出时光的绵长——这般的慰藉，又岂是那些炫目的“目食”所能给予的？</p> <p class="ql-block">夜渐深了，远处零星爆竹声划破寂静。袁枚若见今日年宴的浮华与倦怠，想必也会拈须微哂。真正的欢庆，是在喧腾中能存一刻静好，在丰盛里能守一份清简。让岁宴之上，多些清欢的真趣，少些负累的虚文。这“清欢”，便是袁枚所说的“味欲其鲜，趣欲其真”，是在传承中得自在，在热闹中存清醒。如此，年节的宴饮方能如雪霁初晴，虽无烈火烹油之炽热，却自有一番清明温润的余韵，袅袅不绝。</p><p class="ql-block">人间至味，原是这不迫不扰的清醒，不奢不靡的温情。岁宴之宜，终在清欢。</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图片由AI生成）</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