鞍钢的夕阳

李哲雲鴻 艺术领域优质作者

暮色漫过铁山，橙红如熔金倾泻，

云是未冷却的钢水，在天边缓缓流淌。

几株老树静立，枝干嶙峋，像当年抡锤的手臂，

路灯次第亮起，不是告别，是接班的哨音轻轻响起。

夕阳沉入鞍钢的水岸，波光碎成万点金箔，

芦苇低垂，摇着半世纪前的风。

水里浮着一个倒悬的钢厂——

炉火未熄，只是换了一种光，在涟漪里明明灭灭。

垂柳拂过冷却塔的肩头，

枝条柔软，塔身刚硬，

一柔一刚，在余晖里彼此致意。

水面浮着整轮太阳，也浮着整座鞍钢的倒影，

光在钢与水之间，来回渡人。

街道向西延伸，树影被拉得又细又长，

像一道道未写完的钢轨延伸线。

车流缓行，灯初上，

远处厂房的轮廓在金橙色里渐渐沉静——

不是落幕，是把白昼的热，悄悄卷进夜的卷板机。

高炉、烟囱、龙门吊，剪成一幅铁色剪纸，

贴在橙红天幕上。

可就在那冷硬的钢影底下，

一丛野蔷薇正踮着脚，把粉白的小花，

举向最后一缕斜阳。

车灯亮了，像两粒温热的铆钉，

钉在渐暗的柏油路上。

白烟从烟囱浮起，不急不躁，

像老师傅吐出的一口悠长叹息——

烟散了，钢还在；人走了，炉还暖着。

太阳垂落，把最后的光铸成铜色，

工业的剪影愈发清晰，

而那缕白烟，不升不散，

在风里写一行无人识得的钢笔字：

“今日无事故，钢水正匀，人归家。”

一辆白车驶过厂区路，车灯微亮，

像一滴未冷却的液态钢，在暮色里滑行。

树影斜斜铺开，路灯次第醒来，

远处厂房静默，烟囱轻吐白雾——

这哪里是下班路？分明是钢与光，

并肩走的一小段归途。

橙黄的光漫过厂房墙，

也漫过司机摇下的车窗。

他没说话，只把后视镜抬高一点，

让夕阳多照一照后座空着的位置——

那里曾堆过安全帽、搪瓷缸，和半包没抽完的烟。

日落时分，鞍钢不打烊，

只把烈焰调成暖色，把轰鸣收进余晖。

建筑的剪影是铁打的，

云的色彩是水做的，

刚与柔，在此刻签下百年和约。

湖面平如一张待轧的薄板，

倒映着天光、云影、还有远处的轧机轮廓。

枝条垂落，不为伤春，只为量一量，

这水中的鞍钢，比岸上少几分灼热，

多几分，能照见人影的温柔。

夕阳熔尽最后一寸锋芒，

厂房的剪影却愈发挺拔，

像一枚钉入大地的钢印。

白烟升腾，不悲不亢，

是炉火的呼吸，也是岁月的落款。

烟囱静立，塔架如笔，

在橙红天幕上写一个“钢”字。

烟缓缓升，树静静守，

没有谁在歌颂，

可整片天空，都记得这字的分量。

粉紫渐染的天，像一炉调好的合金，

树影是冷轧后的线条，利落而沉静。

水面铺开，把天空、钢影、晚风，

一并收进自己的镜面——

原来最硬的钢，也愿在柔光里，照一照自己。

枝条光秃，却更见筋骨，

像老轧钢工的手背，青筋微凸，

不说话，却撑得起整条产线的晨昏。

远处厂房在余晖里浮沉，

像一句没说完的叮咛：

“炉温尚好，人，慢些走。”

湖面如镜，把夕阳、云、树、厂房，

都轻轻托住。

倒影里，高炉矮了，烟囱弯了，

而人影却清晰如初——

原来最深的钢魂，不在炉中，

而在照得见自己的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