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烟火里的痴与醒

云海

人间烟火里的痴与醒

人间烟火里的痴与醒

我这一生，随性而生，散漫而活，身上攒下的不良嗜好，多如庭前细碎的花，一抬眼，便落满了寻常岁月。

最喜围坐打扑克，无关输赢，只念相伴。对面坐着的，是意气相投的朋友，是朝夕共事的同事，是血脉相连的家人，一张方桌，一副纸牌，便把人间温情拢在了一处。春日里，倚着满阳台的新绿，风拂花影，牌落声声；盛夏时，蹲在庭院的角亭，蝉鸣阵阵，暑气被绿荫隔在天外；秋深后，满地落叶铺作软毯，指尖纸牌轻翻，听秋风扫过阶前，簌簌成曲；寒冬腊月，围一炉暖火，火光映着眉眼，寒意全被这方寸间的热闹驱散。四季流转，我在牌局里听过穿堂清风，淋过绵绵细雨，熬过炎炎酷暑，历过凛凛清霜，把平凡的日子，过成了岁岁年年的温柔。

亦爱指间一缕烟，成了刻在晨昏里的习惯。晨起推窗，第一支烟点燃，晨光穿透窗棂，烟圈裹着金辉，在光束里缓缓舒展，唤醒一整个清晨的慵懒；夜深将眠，最后一支烟燃尽，缕缕烟雾轻绕枕边，伴着思绪沉入温柔梦乡；饭前静候，烟圈轻吐，绕着碗筷翩跹，似是为一餐饭添了几分闲趣；饭后静坐，烟气袅袅，心神舒展，俗事烦忧皆随烟散，只余片刻自在，恍若人间神仙。这一缕青烟，陪我走过朝朝暮暮，成了独处时最沉默的知己。

更深爱的，是笔墨诗词，这是刻进骨血的痴狂。选一字，要与朝日同其炽烈；用一词，愿与清月共其辉光；造一句，想与繁星一同凝眸闪烁；组一段，盼与星辰一同苏醒明亮。诗里写尽春夏秋冬，词中浸满风霜雪雨，曲间染遍红黄蓝绿，赋里藏尽乾坤仙阁。为了这份热爱，我常席地而坐，任尘土沾衣；常仰面望天，看云卷云舒；常迎风而立，衣袖被风卷起；常踏霜而行，眉眼含着薄雾；常淋雨漫步，雨丝轻刷脸颊；常冒雪前行，身上披雪戴冰。我常在清晨迎接第一缕旭日，在晚亭目送最后一抹夕阳，在午夜陪着残缺的弯月，在柳梢嬉戏圆满的皓月；在花前披一身繁星，在窗台望一眼北斗，把点点星辰，揉进字字句句里，嵌进散文诗篇中，让文字有了日月星辰的魂，有了四季风霜的骨。

只是这些藏着欢喜的嗜好，终究耗损了身心，伤了康健。妻子一遍遍劝说，语气温柔，我未曾更改；一次次训斥，带着焦急，我未曾停止；一番番教诲，苦口婆心，我未曾聆听；一回回软哄，满心期许，我未曾顺从。我沉溺在自己的小欢喜里，浑然不觉身后，是她藏不住的担忧与牵挂。

今年小年，屋内暖意融融，窗外年味渐浓。妻子牵着女儿，正襟危坐于堂前，神色郑重，拉我并肩对坐。她望着我，眼神里有心疼，有坚定，一字一句，清晰入耳：“君之命，不是独属于你自己，你的命属我和你女儿的，你不能如此挥霍，你在为你自己健康负责的同时，也在维护我和女儿的权益。”

听罢此言，我先是失笑，笑她这般郑重其事，笑她把我的性命，看得比什么都重。可笑着笑着，眼眶便湿了，笑声渐渐化作哽咽，泪水无声滑落。

我终于听明白了，她口中的“你的命，是我和女儿的”，从来不是束缚，而是这世间最沉、最暖的牵挂。我以为的自由随性，不过是忽略了身边人的惴惴不安；我贪恋的片刻欢愉，竟在悄悄透支着她们赖以安心的依靠。原来我的健康，从来不是我一个人的事，而是妻女心中最安稳的天，是她们往后岁月里，最踏实的幸福。

风过堂前，烟味渐淡，笔墨留香，而此刻心中，唯有妻女那句深情的嘱托，沉甸甸地，落满了心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