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小玲子的妈妈散步归来,步履急促,声音微颤:“老邻居胃癌复发了,医生说……怕是撑不过今年。”小玲子心头一紧,记忆里那个矮小却挺拔的身影,仿佛还站在村口晒场上清点粮款——精明、利落、言语不多却句句落地有声。她对他并无太多深情,可这消息却像一把钥匙,悄然旋开了尘封多年的木门,门后站着的,是方老师——她幼儿园的启蒙人,也是老邻居的妻子。</p> <p class="ql-block">方老师,是小玲子童年里最明亮的一束光。她身高近一米七,皮肤如初春新雪,眉目舒展,笑时眼角弯成月牙;她能用清亮的嗓子教儿歌,能踮脚旋舞如风中白鹭,更总在放学时轻轻抚过小玲子的发顶,对家长说:“这孩子,心静、眼亮、手勤,是块读书的料。”在小玲子懵懂的心田里,方老师不是凡人,是温柔而坚定的神祇,是童年信仰的具象。</p> <p class="ql-block">方老师的婚姻,始于八十年代初的热望与笃信。</p> <p class="ql-block">她嫁给了村中公认的俊朗青年——高大、健谈、眼神灼灼如星火。两人琴瑟和鸣,育有双姝,如并蒂莲般清丽可爱。那时村里尚无公办幼儿园,方老师却以一腔热忱,租下废弃祠堂一角,粉刷墙壁、手制教具、自编儿歌,办起全乡第一所私立幼教园地。小玲子初入园时怯怯缩在门边,是方老师蹲下身,牵起她的小手,教她写第一个字“人”,唱第一支歌《小星星》。每学期家访,方老师总不忘在家长面前细数小玲子的点滴进步:“她记东西快,坐得稳,眼睛里有光。”那光,从此便在小玲子心里扎了根。</p> <p class="ql-block">可婚姻的华裳,终被岁月撕开一道裂口。丈夫渐行渐远,新欢在镇上茶馆里谈笑风生,而方老师独自守着两个女儿,在晨雾中备课,在夜灯下缝补,在债主叩门时强撑笑脸。离婚判决书落下的那天,她没哭,只把两个女儿搂得更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小玲子后来听说,方老师白天教孩子数数,夜里蹬着旧三轮车跑十里山路去批发文具;她没垮,只是把柔软的腰杆,一寸寸锻成了钢。</p> <p class="ql-block">方老师的第二段婚姻,是中年之后,以清醒为聘,以尊严为礼。</p> <p class="ql-block">多年后,小玲子已读研归来,在雨城叔叔家巷口偶遇方老师。她鬓角微霜,衣着素雅,眼神却比从前更沉静、更透亮。她邀小玲子去婚介所楼上小坐——那里是她与孟大爷共同经营的“缘来有你”。孟大爷相貌平平,话不多,却总在方老师忙时默默端来温茶,女儿学费到账那日,他悄悄多存了三千元进小女儿的银行卡。大女儿已成家,小女儿正读大三,而孟大爷那个继子虽疏离,却也渐渐唤她一声“方姨”。方老师轻抚茶杯,笑意温润:“年轻时爱看脸,后来才懂——靠得住的手,比好看的脸重要;肯为你花钱的心,比会说甜言的嘴珍贵。至于他前夫?听说又结了一次,又散了一次,如今连药费都靠大女儿接济。”她顿了顿,望向窗外梧桐新绿,“爱不是找一个完美的人,而是学会用完美的眼光,去爱一个不完美却始终在努力的人。”</p> <p class="ql-block">方老师终于寻到了属于自己的安稳——不是轰轰烈烈的传奇,而是细水长流的相守;不是永不凋零的花,而是风雨过后,依然挺立、依然开花的树。这份爱未必永恒如星辰,却足够真实、足够温热,足以照亮她余生的晨昏。愿时光仁慈,让这束光,再亮久一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