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湾的马年春晚

潇湘居士

广东阳江的二月，海风湿漉漉的，带着南国特有的温润。可今晚的月亮湾度假村礼堂里，扑面而来的却是一股子北方的暖流——那是炮台镇老乡们用乡音、舞步和唱腔，在异乡的土地上搭建起的一座小小的、热气腾腾的故乡。

舞台简陋，红布横幅上“马年春节联欢晚会”几个大字却亮得晃眼。离开始还有半小时，“演员”们早已挤满了后台。吴凤英正给曹红整理头花，嘴里念叨着：“开场可得把那股子‘年’劲儿跳出来！”韩凤霞躲在一旁，对着小镜子反复练着“羞答答施礼拜上”的口型，旁边围着几个姐妹，既是观众，也是军师。没有专业的化妆师，脂粉是互相帮着扑的；没有华丽的戏服，那几件镶着亮片的新疆舞裙，还是几位阿姨特地从新疆背来的，成了今晚最珍贵的“行头”。

晚会就在这热热闹闹、毫无章法的准备中，被一声嘹亮的招呼正式开启了。

开场舞《过年了》的音乐一响，礼堂里的温度瞬间飙升。吴凤英、曹红她们挥舞着大红绸子，脸上的笑容比绸子还亮。她们或许记不清复杂的队形，跳错了便相视哈哈大笑，那份发自心底的欢畅，却比任何精准的编排都更能感染人。你看着她们，就知道，这是真的在过年。

诗朗诵的吴清林老人，拿着话筒的手有些微颤。可当他念出“炮台镇，我可爱的家乡”时，声音却陡然沉稳、深挚起来。那一个个朴素的地名，一段段共同的记忆，让台下许多人的眼眶悄悄湿了。这不是朗诵，这是一封写给故土的家书，由一位游子，念给所有游子听。

节目一个接一个，像一幅徐徐展开、略带毛边却色彩浓烈的生活画卷。赵玉华的《草原上升起不落的太阳》，歌声辽阔，让人仿佛嗅到了北疆的风；龚和理一曲《鼓浪屿之波》，却又将思绪引向碧海蓝天。最有趣的当属豫剧环节，韩凤霞的《花木兰》字正腔圆，颇见功力；而到了《亲家母》，吴凤英、韩凤霞、晏灵三位往台上一站，那份家长里短的鲜活劲儿，那带着泥土芬芳的唱腔，引得台下老乡们掌声、叫好声连成一片，不知谁喊了一嗓子：“中！真中！”

舞蹈是今晚的另一半壁江山。新疆舞《黑眉毛》《苹果香》，舞步活泼，眼神俏丽，几位阿姨脖颈的轻移、手腕的翻转，依然带着天山脚下的风韵。而蒙古舞《苍穹唤》，郭英、黎华她们舒展双臂，仰望“苍穹”时，那份悠远与豪迈，又让礼堂变成了无垠的草原。他们跳的何尝只是舞，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地域记忆，是乡愁最奔放的形体表达。

萨克斯的悠扬与巴乌的呜咽，为晚会添了几缕别样的情致。郭长运吹《山坡坡》时，方翠萍和吴凤英即兴起舞，随性却动人。白萍独奏《墨缘》，乐声如泣如诉，台下悄然无声，只有海风在窗外轻轻应和。

高潮在《搀扶》中到来。这个由全体人员参与的情景剧，没有剧本，演的就是他们自己——旅居路上互相的照应，思乡时彼此的安慰，平日里的拌嘴与搀扶。一切那么笨拙，一切又那么真实。当最后所有人手臂挽着手臂，慢慢聚拢在舞台中央时，许多人已泪光闪闪。

终于，《难忘今宵》的旋律响起。所有人，演员、观众，早已没了界限，全都站了起来，汇成一道合唱的河流。歌声参差不齐，甚至有些跑调，但那声音里的真挚与眷恋，却有着撼动人心的力量。他们望着彼此熟悉的、同样刻着岁月痕迹的面庞，在这个距离炮台镇数千里的温暖夜晚，用歌声确认着：故乡并未远去，它就住在彼此的乡音里，化在共同的记忆里。

晚会散了，海边的夜空绽开几簇老乡们自费买的烟花。月亮湾的波涛声依旧，而今晚这片礼堂里收拢的、存放的，是一群北方旅居客用满腔热情焙暖的、一个永远不会冷却的故乡的冬夜。马年，便在这样嘈嘈切切而又情意绵绵的乡音中，欢快地奔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