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阳楼记》砖木间的忧乐乾坤

黑山鬼窟

　　乙巳孟春，自洞庭西岸的君山脚下，雇一叶扁舟，溯风东行。水色苍茫，远眺岳阳城郭如青黛一抹，浮于烟波之上。舟子遥指：“那飞檐一角，便是范公笔下之楼。”心中顿生近乡情怯之感——此行非为游赏，实为朝圣，朝一座由文章垒砌、在千年风雨中岿然不动的精神殿堂。

弃舟登岸，穿过汴河街市井喧嚣，忽见一堵朱红城墙横亘眼前。此乃岳阳楼景区入口，规制仿宋时岳州南城门。门洞幽深，砖石黢黑，抚之沁凉，似能触到明清修缮时工匠手泽。入门右折，视野豁然：一方开阔庭院，古木参天，中央巍然矗立者，正是魂牵梦萦之楼。

驻足仰观，其形制确如《中国古代建筑史》所载典型清代三层三檐盔顶木构。楼体呈长方形，高近二十丈，纯木架构，未用一钉。细辨其骨：十二根楠木金柱直贯顶层，支撑全楼重量，所谓“墙倒屋不塌”之木构精髓，于此得见。檐角飞翘，如大鹏振翼，并非徒求美观，实为结构使然——角梁高挑，椽子渐次垫高，形成那“如鸟斯革，如翚斯飞”的灵动曲线。盔顶覆以黄色琉璃瓦，日光下流金溢彩，与洞庭碧波遥相辉映。此等营造，非唯匠技，实含深意：盔顶象征武备，暗合岳阳“江湖锁钥”之军事重镇历史；黄瓦则昭示其曾受皇家敕建，非寻常观景之阁。

循梯而上，木阶吱呀，声如岁月叹息。首层正厅，悬有清代书法家张照所书《岳阳楼记》紫檀木雕屏，字字鎏金，光芒内蕴。屏前有老者，并非导游，乃本地一退休教师，自愿在此为游人讲解。他指着一处不起眼的柱础道：“看这青石，磨损凹陷寸余，是千百年来游人摩挲、兵卒倚靠所致。范仲淹写此文时，未必登临此楼，但他心中之楼，早已压上了天下兴亡的重量。”

移步二层，环廊四顾，洞庭胜景尽收眼底。老者复言：“你道范公‘衔远山，吞长江’是虚写？非也。此楼选址极妙，正在洞庭湖入长江水道之咽喉。晴日，可见君山如黛；雨时，雾锁江天，确乎‘气象万千’。建筑与环境，在此浑然一体，楼因湖而壮，湖因楼而名。” 此时，一群沙鸥掠过檐下，唳声清越，恍若“沙鸥翔集”之景穿越时空而来。

至三层，供奉吕洞宾塑像。此乃民间信仰之融入。传说吕仙曾醉眠于此，有“三醉岳阳”之说。道骨仙风与儒家忧乐，在此奇妙共存。凭栏北望，老者低声讲述一桩口耳相传的旧事：抗战时，为免楼阁为日军目标，曾忍痛卸去顶层琉璃瓦，以茅草覆顶，远望如荒丘。楼宇之存亡，竟亦与国家之命运同频共振。

日影西斜，游人渐稀。独坐顶层，秋风穿廊而过，檐角铁马叮咚，如奏清商。凝视那纵横交错的梁枋斗拱，思绪翻涌。这楼，何尝不是一座巨大的“斗拱”？它以地理为栌斗，以历史为华拱，以文章为昂枋，层层出挑，托起的是一座无比沉重的精神穹顶——中国士大夫“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的天下情怀。

范公之记，点睛之笔不在景，而在“先忧后乐”之问。此问如一根巨椽，穿透了建筑实体，直指人心。岳阳楼之不朽，不在其木石坚久（历代屡毁屡建，今楼为清光绪六年所修），而在其承载的文化命题历久弥新。楼壁上历代题咏无数，赞景者多，悟道者少。唯有那篇记文，如楼宇之脊，镇住了整座建筑的气韵。

《营造法式》讲究“材分八等”，建筑有等级。而范公所言“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则打破了人心的等级，将仁人之心置于个人荣辱得失之上。这木构楼阁的每一处榫卯，似乎都在默诵这超越时代的箴言。看那斗拱，层层支撑，分工协作，方能承千钧之重；思那忧乐观，亦是个人与家国、眼前与千秋的精密“结构”。无此结构，人格将倾，文明大厦亦将不稳。

下楼时，见庭院中有少年学子，正临摹楼阁素描。问之，答曰学校课题，研究古建保护。老者上前，轻拍其肩，指着一处新补的椽子说：“修旧如旧，补的是木头，续的是文脉。”

归舟离岸，回望岳阳楼。华灯初上，楼影倒映洞庭，与星月同辉。它不再仅仅是座建筑，而是一个巨大的文化符号，在黑夜中熠熠发光。忽然彻悟：最好的保护，非仅加固梁柱，而是让范公那“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精神，如同这楼中不灭的灯火，一代代，薪火相传。

此行方知，岳阳楼之伟大，在于它用砖木语言，完成了一篇关于责任与胸怀的永恒论文。它屹立水畔，是一部立体的《岳阳楼记》，等待着每一个登临者，用自己的心去阅读，去续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