释怀

青蓝

文图，青蓝

美篇号，52402110

山是有的，路是多的。

我惯走向阳那一面——石板被暖阳浸透，野花认得我的脚步。

夜晚失眠时推开窗，目光却总飘向山的背阴处。

那里藤蔓纠缠如远古的篆文，苔痕在雾里酿出幽绿的时辰。

偶尔有异样的鸟鸣刺破寂静，像石子投入深潭，漾开一圈陌生的战栗。

那是别人的疆域。我总想：那路上的石子，想必硌得脚疼；雾里开的花，嚼起来定然清苦。

有时望见人影——一个移动的黑点，在嶙峋处时隐时现。

起初觉得惘然：这坦荡的光明不够徜徉么？

可看着看着，那黑点竟化开成一滴宿墨，在视野里泅出潮湿的轨迹。

我仿佛触到他拂开藤萝时，衣袖沾染的凉露；

听见枯枝在足底断裂，那声脆响惊醒了整片沉睡的苔衣；

还有他在密林深处蓦然遇见一束天光时，睫毛上颤动的、淡金色的恍惚。

这望，渐渐变了质地。

从俯瞰到平视，最后竟生出疼惜般的懂得——

懂得他的倔强，是我温润的晨光里不曾孵化的壳；

他贪恋的幽寂，或许正埋着我惧怕又渴望的、月牙般的清凉。

直到某天，一个念头如林间折光般劈入：

若此刻我站在他的崖边，回望我这片喧腾的山坡呢？

我珍重的灼灼花海，落在他眼里，或许是过于拥挤的繁华；

被岁月磨亮的石阶，或许只是一道被驯服的、失却了野性的疤痕。

风过松涛，可能是聒噪的喧哗；

一览无余的坦荡，反成了无处栖身的空旷。

心头有什么轻轻坍塌了。

像一枚被晒透的泥坯，终于卸下僵硬的形状。

原来我拥有的，并非人人渴求的宝藏；

我回避的，也可能是他人奔赴的星辰。

这不是简单的易地而处，

是一场静默的释怀——

释怀未能踏遍群山的足迹，

释怀这条路上必然的坑洼与局限，

释怀那条未择之径上，自有我无法品尽的晨霜与甘露。

于是我与我的山阳，和解在更深的光里。

花儿开得愈发恳切，仿佛每一瓣都洞悉了自己的边界。

依然走惯常的路，步履却添了从容。

偶遇从山阴归来的人，衣角还沾着清冽的苔气。

我们相视一笑，像两枚来自不同流域的石头，

互认出了被时光冲刷的纹路。

才明白：

以己度人，是伸手触碰世界的嶙峋质地；

以人度己，是收回手时，抚平灵魂深处自缚的褶皱。

山还是那座山。

只是雾障渐散，化作滋养群峰的、

温柔如呼吸的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