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小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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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玻璃上，不知何时笼了一层薄薄的、毛茸茸的白气。

手指无意识地划上去，便是一道清亮的痕，像极了时光无意间泄露的裂隙。

邻家的风鸡、酱鸭，一串串挂在北风里的，此刻油亮亮的皮上，也凝着细小的水珠。

那甜中带咸的、厚墩墩的香，便乘着这湿漉漉的空气，一丝丝、一缕缕地飘过来，钻到人的衣领里，鼻尖上，久久地，不肯散去。

这香是固执的，是脚踏实地的，它不像花香那般浮在空中，而是沉沉的，仿佛生了根，一直要沉到人的心里去，生出些暖洋洋的、带着倦意的芽来。

我蓦地记起儿时乡下的灶间了。那才是小年真正的、热腾腾的“道场”。

平日里，灶王爷是沉默的，只是一张褪了色的、眉目模糊的纸像，静观着人间的柴米油盐。

独独到了这一天，他便成了主角。祖母会早早地备下饴糖，那是极粘、极稠的麦芽糖，盛在一只粗糙的青瓷碗里，亮汪汪的，像一汪琥珀色的、凝滞的时光。

祭灶时，祖母的神情是极庄重的，又带着几分和孩童逗趣般的慈爱。

她将糖在灶王爷的嘴上厚厚地抹一圈，口里念念有词：“您老吃了糖，嘴甜些，‘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

那时只觉得好玩，如今想来，那抹上去的，哪里是糖呢？分明是人心里最朴素的愿望，将一年的艰辛、烦扰、或许还有小小的过失，都用这甜，给暂且地封存、包裹起来。

那糖，是人与神之间一份心照不宣的、甜蜜的契约，是人世烟火里开出的一朵卑微而温存的花。

这烟火的暖意，最是熨帖人心的。黄昏时，不知哪家厨房里，猛地响起“刺啦”一声，是菜蔬滚入热油的欢叫。



紧接着，剁肉声、爆葱声、锅铲碰撞的清脆声，此起彼伏，响成一片稠密的、安稳的乐音。

这声音里，有一种不容分说的、家的力量。它将四散的游子唤回，将寒夜的清冷驱走，将一整年的风尘仆仆，都安顿在这一方小小的、亮着灯的屋檐下。

小巷深处，开始有三三两两的孩子，擎着新买的灯笼，试探着点亮了，那光晕是怯生生的红，在渐浓的暮色里，一漾一漾地荡开，像一颗颗初醒的、雀跃的心。

这点点红光，与窗口透出的、暖黄的灯光交织着，人间便在这光与影的交织里，显出它全部的、可亲的轮廓来。

我忽然觉得，这小年，并不真正是一个“小”字可以了得的。

它非但不是岁末的余绪，倒更像是新春一场盛大的、静悄悄的序曲。



它不张扬，不喧哗，只是用一场薄薄的雪，用几缕馋人的香，用几声零星的爆竹，耐心地擦拭着旧岁的尘垢，唤醒我们内心深处对“新”的渴盼。

它像一个和善而笃定的引路人，立在冬春之交的门槛上，回身向我们微微一笑，说：旧篇章，可以翻过去了；新炉火，已然温好了。

于是，我们的心，便在一种既眷恋过往温热、又憧憬明日光景的微醺里，感到一种踏实的丰盈。

夜深了，那些细碎的声息渐渐沉入梦的底里。我仿佛能听见，在那大地最深的静默处，一声极轻、极韧的断裂声——那是冻土之下，冰河解冻的第一丝微响。

那是草木的根须，在黑暗中第一次谨慎的伸展。

旧岁的冰壳正被这地心传来的暖意，一分分地瓦解。而这人间的烟火，这窗上的白气，这孩童手中的红灯，恰是那冰壳上第一道欢欣的裂纹，报告着：春的巨流，已在路上。

所以，人间的小年，原是一簇为引燃整个春天，而虔诚举起的、温暖的焰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