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括弧里面不用念

韩际中

【短篇小说】括弧里面不用念

文/韩际中

张弛同志早年投身革命时，曾用笔名“长弓”。抗战胜利后，他离开部队转入地方从事政治工作，人们依旧习惯称他“长弓同志”。久而久之，这个名字便在当地传开了。

长弓同志在文革前期曾受到冲击，后来他转变思路，灵活运用毛泽东思想，“在革命中学会革命，在斗争中学会斗争”，他抓住整他的造反派头头的致命缺点，用毛泽东思想说服并团结了一批红卫兵小将，斗倒了政治对手。至文革后期，已成为县革委会的一名领导。他有许多特点：公开场合发言总是针锋相对、寸步不让，讲话拿腔拿调，领导派头十足；私下里却待人宽厚，不记私仇，还常常巧妙引用毛主席语录，为一些人争取宽大处理。他从不赶尽杀绝的大度，连不少政治对手也暗自佩服。

长弓同志还有一项本事：能言善辩，逻辑清楚，说话特别幽默。他文化程度不算高，但在主席台上讲话，多半不用稿子，一口气能讲一两个小时。反倒是拿起稿子念的时候，闹过不少笑话。

有一次大会，他照稿宣读：“十月革命一声炮……”，他喝了一口茶，翻到下一页，才看见一个“响”字。他一拍大腿，哈哈一笑：“哎呀，这他娘的还真响了！”台下顿时掌声笑声一片。

还有一回，在一个非常严肃的会议上，他用了秘书小李起草的讲稿。小李为了让领导读得更明白，在稿子里加了许多括号，里面写着注释说明。长弓同志读稿时，每到一处都认真地念：“括弧，……”。全篇下来，光“括弧”就念了五十多次，读得他满头大汗。到最后一段，括号里居然写着“括弧里面不用念”。他一时紧张，竟也脱口而出。台下先是一静，随即响起热烈掌声。长弓同志摘下眼镜，擦了擦汗，自我解嘲道：“好你个小李，这话怎么不放在开头说？坑我就算了，还连累大家听这么多遍‘括弧’。我看啊，你这秘书工作还得加强学习。”

会后，革委会办公室真要调走小李，长弓同志却摆摆手：“算了，也不是什么原则错误，年轻人嘛，以后注意就行了。”小李感激得不知如何是好。

长弓同志还有个特点，后来被当地群众津津乐道——他爱用成语，可十回里倒有七八回会念错音。只要他在台上讲话，总免不了要“甩”点文词儿。于是，“千里昭昭（迢迢）”、“如火如茶（荼）”、“草管（菅）人命”、“鬼鬼崇崇（祟祟）”、“辛辛（莘莘）学子”、“参差（cān chā）不齐”……都成了他讲话时标志性的“特色”。这些带着他个人印记的读法，竟也在部分群众中流传开来，成了大家伙儿茶余饭后的笑料。

当然，他也有读对的时候。有一回讲话，他竟然把“罄竹难书”和“刚愎自用”都准确无误地念了出来，台下先后响起两次格外热烈的掌声，倒像是专门为了他这难得的“正确”而喝彩。

一次是学习文件精神的长会，稿子中引用了一段鲁迅的话，里面有好几处省略号。长弓同志读到一半，忽然停住，对着话筒认真地说：“咦，这儿怎么有几个小黑点？——哦，是省略号啊。”他抬起头，朝台下笑笑，“这省略号我可不能省略，得念出来：省略号、省略号、省略号……好，继续。”会场里顿时哄堂大笑，原本沉闷的气氛一下子活络起来。

另一次是在农业学大寨的经验交流会上，稿子里出现了一个生僻字“稔”，他不认识，顿了一下。旁边坐着的宣传干事小声提醒：“念rěn，庄稼成熟的意思。”长弓同志点点头，却不慌不忙地对着话筒说：“同志们，这个字啊，左边是‘禾’，右边是‘念’，意思是庄稼熟了——庄稼熟了，人就有饭吃，这好嘛！咱们学大寨，就是为了年年都熟，年年丰收！”他既绕开了读音，又即兴发挥扣住了主题，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叫好声和掌声。

这些故事传开后，大家更觉得长弓同志亲切可爱。他虽然文化不高，却总能用机智和幽默化解尴尬，既保持了领导的风度，又拉近了和群众的距离。日子久了，这些读稿趣事反而成了美谈，让人在会心一笑中，记住了这位既讲原则、又通人情的领导。

粉碎“四人帮”以后，许多革委会的领导都受到了审查。长弓同志因为历史上并无劣迹，而且解放前对革命功劳很大，加上群众基础不错，被组织留在了领导岗位上。当然，关于他的一些议论，尤其是常读错字这件事，也曾被个别人提起。后来经过组织上的帮助和教育，长弓同志自己也加强了学习，那些曾经让他出过洋相也带来笑声的读音，也都一一纠正了过来。只是，当年那些充满烟火气的故事，依然留在了很多人的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