畅游中国集锦(176)潮州博物馆手记:一城金漆木雕,半卷潮绣春秋

福昌

<p class="ql-block">  独自踏进潮州博物馆时,冬阳正斜照在红灯笼与灰砖之间。这里没有喧闹人声,却有千年潮艺在静默中呼吸——潮绣的针尖游走于丝缎之上,木雕的刻刀停驻在时光深处。清光绪年间的金漆木雕大神龛巍然矗立,八十余块雕板、二十多幅贴金画,在3.13米的高度里垒起一座信仰的微缩殿堂;而展柜中那件红金龙袍,龙首怒目生威,云焰翻腾于袖口,仿佛下一秒就要破衣而出。潮绣展板旁,黑白老照片里绣娘低眉引线,眼前彩绣却已跃出平面,凤凰振翅欲飞,牡丹瓣瓣生光。</p> <p class="ql-block">  三层八角木塔模型端坐白台,飞檐如翼,金线勾勒的卷草缠绕柱身;八角漆盒静卧展台,黑底映金纹,每面皆是一出戏、一段史;双开门雕花柜徐徐敞开,门肚、中横、企脚处处见功夫,龙凤祥云在深棕木色里浮凸而出。屏风上狮子踞守基座,中央五级木阶通向神龛龟门,潮剧戏景与博古图层叠铺陈——原来所谓“潮州三绝”,不在传说里,就在这指尖与刀锋的毫厘之间。</p> <p class="ql-block">  多层木雕塔静静立在白台中央,三层飞檐翘角,檐角微扬如欲腾空;金线在深褐木纹间游走,勾出卷草、瑞兽与暗涌的云气。我绕着它慢慢踱步,光线下,每一道刻痕都像在呼吸——不是凝固的标本,而是被时间封存却未曾冷却的活态心跳。</p> <p class="ql-block">  一只六边形漆盒静卧展台,黑底如夜,金纹似焰。人物列阵于盒面,衣袂翻飞,似正演一出未落幕的潮剧;盒底镂空处,细如发丝的缠枝纹在光里浮沉。我凑近看,竟分不清那是木头在说话,还是百年前的匠人,把一口气留在了这方寸之间。</p> <p class="ql-block">  雕花柜门半启,像一本被轻轻翻开的木头之书。门肚浮雕双龙戏珠,中横嵌博古纹,企脚蹲着一对小狮,爪下绣球微斜,仿佛刚滚落一瞬。柜内隔层齐整,金漆未黯,木香似隐似现——它不单是盛物之器,分明是潮人把礼制、信仰与日子,一寸寸雕进生活里的证物。</p> <p class="ql-block">  介绍牌上写着:清光绪,二级文物,高3.13米。我仰头数那八十余块雕板,目光滑过二十多幅磨金漆画,忽然想起小时候外婆家神龛前那方褪色红布——原来我们跪拜的,从来不只是祖先,更是这一刀一凿、一金一漆里不肯塌陷的尊严。</p> <p class="ql-block">  宝座沉于玻璃之后,华盖垂落,两侧灯架肃立如侍;三件宫廷服饰并列而陈,金红相间者灼灼逼人,米金相谐者温润含光。我驻足良久,忽然明白:潮州之“潮”,从来不只是地理上的韩江潮水,更是手艺之潮、文脉之潮——它涨落于绣绷的经纬,奔涌于木纹的肌理,在2026年初春的展厅里,依旧滚烫。</p> <p class="ql-block">  展板上说,潮绣“垫高立体、金银并用、色彩浓烈”。我站在一幅《百鸟朝凤》前,凤凰尾羽层层叠叠,金线堆出浮雕般的弧度,鸟羽边缘竟用银线勾出微光——不是画出来的,是“长”出来的。那一刻我懂了:所谓非遗,不是博物馆玻璃柜里的标本,而是绣娘指尖那根不肯断的丝线,一牵,就牵到了今天。</p> <p class="ql-block">  那件红金龙袍悬在暗光里,龙睛是两粒黑曜石,幽幽反光。我屏息看它袖口翻卷的云焰,忽然觉得它没在供人瞻仰,倒像在等一个懂它脾气的人,伸手抚平一道微皱的金线——原来最威严的龙袍,也怕寂寞。</p> <p class="ql-block">  蓝底金龙袍静立一隅,龙身盘绕如活物,鳞片用盘金绣出鳞鳞寒光。袖口一道朱红滚边,像未干的血,又像初升的霞。它不声不响,却把“潮”字绣进了骨子里:不是潮水之潮,是潮涌之潮,是金线在蓝缎上奔流不息的潮。</p> <p class="ql-block">  龙袍被托在木架上,背景是沉静的红。我忽然想起潮州老城骑楼檐角的灰塑龙首,嘴衔铜铃,风过即响——原来龙从未飞走,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木头里盘踞,在丝线里游弋,在人的掌纹里,继续呼吸。</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