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代现实主义诗人穆旦（查良铮）

查强中

穆旦（1918-1977），原名查良铮，曾用笔名粱真，祖籍海宁市袁花镇，出生于天津。爱国主义诗人、翻译家。

1929年11岁入南开中学读书，对文学产生浓厚兴趣，开始写诗。当时日寇侵凌，京津首当其冲，查良铮写下了《哀国难》，其中有:

......

眼看祖先们的血汗化成了轻烟，

铁鸟击碎了故去英雄们的笑脸！

眼看四千年的光辉一旦塌沉，

铁蹄更翻起了敌人的凶焰！

.....

“有一次，社会上低制日货，穆旦就不让母亲买海带、海蛰皮吃，因为当时这类海鲜品大多从日本进口。要是买来，他不仅一口不吃，还把它倒掉。因此大家庭中的伯父们也议论穆旦是赤色分子，让他三分。”

1934年查良铮将“查”姓上下拆分，“木”与“穆”谐音，得“穆旦”为笔名。

1935年考入清华大学地质系，半年后改读外文系，与海宁的许国璋一起在外文系学习。

1937年，抗日战争爆发，随清华南迁到长沙，后又徒步远行至昆明，穆旦跟随以闻一多、曾昭抡等师生组成的“湘黔滇步行团”徒步3000里。路上，穆旦带一本小型英汉词典，边行军边背单词。背一篇，撕一页，至昆明一本词典所剩无几。同年，在香港《大公报》副刊和昆明《文聚》上发表了《合唱》、《防空洞里的抒情诗》、《从空虚到充实》、《赞美》、《诗八章》等大量诗作，成为有名的年青诗人。

其中《诗八章》的第一首:

你的眼睛看见这一场火灾，

你看不見我，虽然我为你点燃；

唉，那燃烧着的不过是成熟的年代。

你的，我的。我们相隔如重山！

从这自然的蜕变的程序里，

我却爱了一个暂时的你。

即使我哭泣，变灰，变灰又新生，

姑娘，那只是上帝玩弄他自己。

1939年开始系统接触西方现代派诗歌、文论，创作发生转变，并走向成熟。

1940年从西南联大外文系毕业，留校担任助教。

“有一分光，发一分热”，鲁迅这句话成为穆旦最喜欢的名言。

1942年2月，24岁的穆旦投笔从戎，响应“青年知识分子入伍”的号召，报名参加了中国入缅远征军，任杜聿明军长第五军司令部中校翻译官。同年5月至9月，亲历了震惊中外的野人山战役，在遮天蔽日的热带雨林中穿山越岭，扶病前行，九死一生侥幸逃出了野人山。

1943年回国后经历了几年不安定的生活。

1945年抗战胜利后，创办沈阳《新报》，任主编。9月，根据入缅作战的经历，创作了中国现代主义诗歌史上著名诗篇《森林之魅--祭胡康河上的白骨》，诗的最后一段:

在阴暗的树下，在急流的水边，

逝去的六月和七月，在无人的山间，

你们的身体还挣扎着想要回返，

而无名的野花已在头上开满。

......

静静的，在那被遗忘的山坡上，

还下着密雨，正吹着细风，

没有人知道历史曾在此走过，

留下了英灵化入树干而滋生。

另有相关创作《阻滞的路》、《活下去》。

1947年参加后来被称为“九叶诗派”的创作活动。

1948年在FAO（联合国世界粮农组织救署）和美国新闻处工作。

1949年8月自费赴美留学，在芝加哥大学攻读英美文学、俄罗斯文学。

1949年12月在佛罗里达州与正在芝加哥大学生物系留学的周与良结婚。

1952年，穆旦的两首英文诗被美国诗人赫伯特.克里克莫尔（Hubert Creekmore）编选入《世界名诗庫》（A Little Treasury of World Poetry）。

1952年6月30日毕业，获芝加哥大学文学硕士学位。

1953年初自美国回到天津，任南开大学外文系副教授，致力于俄、英诗歌翻译。

1958年被批判，罪名从国民党远征军“伪军官”和“蔣匪邦英文翻译”晋升为“双重反革命”继而晋升为“美国特务”。年底以“历史反革命分子”罪名判以三年劳动改造。调南开大学图书馆当清洁工人，1962后在图书馆从事编目工作，不久文革开始，被下放农村劳动改造，先后十多年受到管制、批判、劳改，停止诗歌创作。结果，其传奇般生命再度迸发。白天从事繁重的体力劳动和无休止的思想汇报，晚上回家就开始偷偷翻译英国诗人拜伦的长篇诗歌《唐璜》。

其妻周与良后来在《永恒的思念》一文中回忆：“他帶来了一小包花生米和几块一分钱一块的水果糖。几个月没見面，他又黄又瘦，精神疲乏，他安慰我“要忍耐，事情总会弄清楚的...”我看到他眼中含着泪水，脸色非常难看，便安慰他：“我也是特务，应该受到惩罚。”说了几句话，他准备走了，要走几十里才能回到住处。他非要把这小包花生米和几块糖留下，我坚持不要。互道保重后，他就走了。总共停留不到半小時，我送他到村口，看他走远才回村。从后面看，良铮已经是个老人了...”当时查良铮还不到50岁。

1975年恢复诗歌创作，一举创作了《智慧之歌》、《停电之后》、《冬》等近30首作品。

下图为穆旦《冬》的亲笔手写体。

《冬》有四段

1

我爱在淡淡的太阳短命的日子，

临窗把喜爱的工作静静做完；

才到下午四点，便又冷又昏黄，

我将用一杯酒灌溉我的心田。

多么快，人生巳到了严酷的冬天。

独自凭吊巳埋葬的火热一年，

看着冰冻的小河还在冰下面流，

不知低语着什么，只是听不見。

呵，生命也跳动在严酷的冬天。

我爱在冬晚围着温暖的炉火，

和两三昔日的好友会心闲谈，

听着北风吹得门窗沙沙地响，

而我们回忆着快乐无忧的往年。

人生的乐趣也在严酷的冬天。

我爱在雪花飘飞的不眠之夜，

把巳死去或尚存的亲人珍念，

当茫茫白雪铺下遗忘的世界，

我愿意感情的激流溢于心田，

来温暖人生的这严酷的冬天。

2

寒冷，寒冷，尽量束缚了手脚，

潺潺的小河用冰封住了口舌，

盛夏的蟬鸣和蛙声都沉寂，

大地一笔勾销它笑闹的蓬勃。

谨慎，谨慎，使生命受到挫折，

花呢？绿色呢？血液闭塞住欲望，

经过多日的阴霾和犹豫不决，

才从枯树技漏下淡淡的阳光。

奇怪！春天是这样深深隐藏，

那儿都无消息，都怕峥露头角，

年轻的灵魂裹进老年的硬壳，

仿佛我们穿着厚厚的棉祆。

3

你大概已停止了分赠爱情，

把书信写了一半就住手，

望望窗外，天气是如此萧杀，

因为冬天是感情的刽子手。

你把夏天的礼品拿出来，

无论是蜂蜜，是水果，是酒，

然后坐在炉前慢慢品尝，

因为冬天巳经使心灵枯瘦。

你那本小说躺在床上，

在另一个幻象世界周游，

它使你感叹，或使你向往，

因为冬天封住了你的门口。

你疲劳了一天才得休息，

听着树木和草石都在嘶吼，

你虽然睡下，却不能做梦，

因为冬天是好梦的刽子手。

4

在马房隔壁的小土屋里，

风吹着窗纸沙沙响动，

几只泥脚带着雪走进来，

让马吃料，车子歇在风中。

高高低低围着火坐下，

有的添木柴，有的在烘干，

有的用他粗而短的指头

把烟丝倒在纸里卷成烟。

一壶水滚沸，白色的水雾

弥漫在烟气缭绕的小屋，

吃着，哼着小曲，还谈着

枯燥的原野上枯燥的事物。

北风在电线上朝他们呼唤，

原野的道路还一望无际，

几条暖和的身子走出屋，

又迎面扑进寒冷的空气。

1976年3月31日不幸从自行车上摔下，右腿股骨颈折断。

1977年2月26日春节期间，穆旦于凌晨心脏病突发逝世，一代诗人英材与世长逝，享年59岁。

穆旦在《冥想》中道出自已内心独白:

而如今突然面对坟墓，

我冷眼向过去稍稍回顾，

只見它曲折灌溉的悲喜，

都消失在一片亘古的荒漠。

这才知道我全部的努力不过完成了普通生活。

穆旦在上世纪40年代出版《探险者》、《穆旦诗集（1939-1945）》、《旗》三部诗集。

逝世后有《穆旦诗选》（1986）、《穆旦诗文集》（1996），《冬》。

译作:《普希金抒情诗集》（1954）、《欧根.奥涅金》（1957）、《唐璜》（1980）、《英国现代诗选》（1985）、《穆旦译文集》（2005）。

穆旦与周与良育有二子:查英传，查明传。二女查瑗，查平。下面是唯一的全家福照片。

因穆旦受到长期迫害，停止诗歌创作。穆旦去世多年后，才逐渐被人们重新认识。“二十世纪中国诗歌大师”的排行榜上，穆旦被名列榜首。

袁可嘉认为“穆旦是这一代的诗人中最有能量的、可能走得最远的人才之一。”

王佐良认为“无论如何。穆旦是到达中国诗坛的前区了，带着新的诗歌主题和新的诗歌语言，只不过批评家和文学史家迟迟地不来接近他罢了”。

1981年，穆旦得到彻底平反，但为时巳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