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作春泥更护花

杨世新

　　当我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那一张张年轻的面孔时，窗外正有一片梧桐叶缓缓飘落。它旋转着，划出我半生的轨迹——二十四岁初执教鞭的忐忑，七年讲坛耕耘的晨昏，转行行政后辗转多个岗位的奔波，去年退休时那份淡淡的怅惘，以及此刻，粉笔灰再次落上袖口，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迟来却更加笃定的是平静与喜悦。我忽然想起龚自珍的那句诗。过去读它，只道是文人感怀；而今，它每一个字都浸透了我生命的重量。

　　那年，在桂花飘香的九月，我刚从毕节师专中文系毕业，满脑子都是理想主义的构图。我告诉学生们：知识是翅膀，能带他们飞到任何想去的地方。七年间，我用最工整的板书写过《论语》，领着他们抑扬顿挫地诵读《师说》中“传道授业解惑”；也曾在深夜的办公室，伏案研究教育教学，最揪心的是去走访一个个想要辍学去打工的农村学生娃。我以为教育就是如此，春风化雨，静待花开。

而立之年，因缘际会，我离开了校园。先后到县报社码文字，在政府办当秘书，到乡镇炸过非法小煤窑，村村寨寨抓计生对象，从事过农、林、水的工作，负责过交通、教育、民政、招商引资等工作的管理，跟五行八作，三教九流的人打过交道。世界变大了，也变复杂了。我学会了在谈判桌上争取，在预算报表里权衡，在人事变迁中周旋。懂得了人生道理不仅是从书本中读出，更是在一次次困境、误解、失败与小小的成功里诞生，最终被命运镌刻进骨子里。我曾以为这些经历让我离教育远了，直到我重回课堂才恍然——我要传授的“道”，已经从书本理论，变成了有血有肉、有温度也有粗粝感的立体人生。

　　所以现在，我的课不一样了。

讲唐诗宋词，会讲到唐代以李白、杜甫双星辉映：李诗如“黄河之水天上来”，以瑰丽想象与磅礴气势，展现盛唐的飞扬神采；杜诗则“沉郁顿挫”，以“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深切笔触，镌刻时代苦难。宋代苏轼以“一蓑烟雨任平生”开拓旷达词境，于豪放中见哲思；辛弃疾则“把吴钩看了”，将英雄壮志与悲愤倾注词章，奏响爱国最强音。而李清照以“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的婉约精微，为词坛注入深沉个人情致。从唐音到宋调，诗词不仅记录时代气象，更抵达了人类精神的不同高度与幽微深处。每当我分析这些诗词时，学生总会跟着我的思路，一起飞扬，沉醉其中。

讲《烛之武退秦师》，我不再止于文言虚实词与外交辞令的精妙。我会停下来，问他们：“如果你是郑伯，在国家危亡、众臣推诿的时刻，你会用什么样的姿态去请一位被你冷落多年的老臣？那份‘迟来的道歉’里，除了功利，能否有一丝真诚？” 孩子们的眼睛会亮起来，争论随之炸开。我们从历史权谋，聊到领导者的胸襟、识人的眼光，以及人在绝境中尊严与实效的微妙平衡。

他们喜欢围着我，不只因为我能把枯燥的语法讲成侦探游戏，更因为我能把一些复杂的道理，拆解成人生选择的逻辑模型；他们愿意对我敞开心扉，不只因为我记得住每个人的名字，更因为我听得出他们成绩下滑背后可能是家庭的无声战争，看得出那份故作叛逆里包裹着的对认可的渴望。

　　有一次，一个总在后排沉默的男生，在作文里写道：“‘逝者如斯夫’这句古语，让我们真切感受到时间如流水般永不停歇、一去不返。孔子在川边的这句叹息，穿透千年，依然警醒着今天的我们——每一秒的流水都承载着生命的重量。这让我明白，与其对着流逝的时光叹息，不如把握当下的每寸光阴：在晨光中大声诵读，在课堂上专注思考，在黄昏时与师友畅谈理想。时间不会为谁停留，但每个珍惜此刻的我们，都能在奔涌的时光之河里，留下属于自己的深刻印记。”读到这段时，我眼眶发热。我分明感到，我那经由半生浮沉才积淀下的、对时间的理解，通过一个古老的句子，在他年轻的生命里完成了交接。这比任何行政报告上的“成效显著”，都更让我感到欣慰与满足。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这“千里”不在远方，就在这三尺讲台之上，在每一次目光交汇之中。我的躯体已不再年轻，步伐不再轻快，但我的知识在更新，我的情怀历经淘洗而愈加醇厚，我的“道”因满载故事而更能润物无声。我平生所学，无论是书本上的微言大义，还是生活赠予的深刻辙痕，终于找到了它们最该去的归宿——不是带进静谧的退休生活，而是浇灌进另一片正在蓬勃生长的春天。

　　下课铃响了。孩子们涌出教室，像一股欢快的溪流。我慢慢收拾着讲义，窗外的夕阳，正给整个世界涂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色。又一片叶子落下，轻盈地栖息土里。它完成了从新绿到绚烂的使命，此刻安然回归尘土，毫无凄惶。

我心中一片澄明。原来，我这一生的辗转与回归，执著与奉献，早已被两百年前的那位诗人轻声道破：

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