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比人更懂救赎

月光如雪

昨夜读罢《聂小倩》，掩卷后竟生出个荒唐念头：这世道，怕是鬼比人更懂救赎了。

诸位且慢发笑。那聂小倩，本是金华寺中游魂，受夜叉驱使，专以美色与黄金诱杀过客。这般恶鬼，按说该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可偏偏，她遇见了宁采臣——那个连女色都不为所动的书生。

书中写得好，宁采臣并非鳏寡孤独，家中早有妻室。夜半美人投怀送抱，他竟正色道：“卿防物议，我畏人言。略一失足，廉耻道丧。”这话说得，简直让今日多少满口仁义道德、暗地里男盗女娼的君子羞煞。鬼本无情，聂小倩却被这番“非礼勿动”触动了心弦。原来世间真有坐怀不乱者，真有千金难买的正直。

于是这女鬼做了一件怪事，她开始救那个本该被她害死的人。

这救赎来得突兀，却又有迹可循。鬼害人，多因“不得不”；人害人，却常是“我情愿”。聂小倩身陷魔窟，作恶是她的“工作”，可一旦见了真君子，心中未泯的良知便如暗室明灯，照见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善念。她不仅透露夜叉阴谋，更指点宁采臣如何避难，最后索性求他带走自己的尸骨，脱离苦海。

读到这里，我拍案叫绝。好一个鬼！做了几百年害人勾当，一朝醒悟，竟比许多活了一辈子的人更懂何谓“放下屠刀”。

反观我们这人间，最近听闻的那些事，倒让人脊背发凉。在大西洋的边缘海区域有座岛，美其名曰“精英聚会”，实则是权贵们的“食人乐园”。这“食人”非字面意义，却是更彻底的人性吞噬。那些平日里在聚光灯下道貌岸然的绅士名流，到了岛上便卸下面具，将少男少女当作可以随意宰割的羔羊。这岂不是比鬼更鬼？

又想起大学寝室投毒案。同窗数载，纵有嫌隙，何至于要取人性命？更骇人的是杀妻骗保，枕边人成了保险单上的数字，温柔乡成了谋杀现场。这些事若叫蒲松龄听了，怕是要大呼：我写的是鬼故事，你们演的是人吃人！

聂小倩害人，是因有夜叉持刀在侧；人害人，刀却握在自己手里。那女鬼见了光明，尚知追随光明；有些人身在光明中，却要亲手掐灭灯火。你说，谁更懂救赎？

聊斋中还有个细节耐人寻味。聂小倩随宁采臣回家后，起初只能夜间活动，怕日光，怕剑气。可她日日侍奉宁母，渐能饮食，后与常人无异。宁妻病逝后，她更被明媒正娶，为宁家生儿育女。一介厉鬼，竟因一心向善，得了人间最圆满的结局。

这让我想起《论语》那句：“人之生也直，罔之生也幸而免。”人活着要靠正直，不正直的人虽能侥幸免灾，终究是浮萍无根。聂小倩的救赎，恰是从“罔”到“直”的蜕变。她本是枉死之魂，因遇正直君子，自己也走向正直，于是鬼身得了人间的接纳。

而我们某些同胞呢？明明生而为人，受教化，明礼义，却偏要往“鬼道”上走。台上高喊公平正义，台下大搞权钱交易；表面恩爱夫妻，暗里算计性命。这般行径，别说救赎，连做鬼的资格都勉强——至少聂小倩这样的鬼，还知道耻，知道悔，知道改过自新。

诸君读至此，或要问：你这般比较，岂非刻薄？非也非也。我正是读了聂小倩，才更觉人之可贵，也更叹人之可悲。蒲松龄写鬼写妖，何尝不是写人？他笔下那些知恩图报的狐，坚守承诺的妖，舍身救人的鬼，哪一个不比某些“正人君子”更懂人味？

所以我说“鬼比人更懂救赎”，并非真以为鬼比人强，而是痛心有些人放着好好的人不做，偏要堕落得连鬼都不如。聂小倩从鬼变成人，有些人却从人变成鬼——且是毫无救赎之心的、彻头彻尾的鬼。

夜深了，窗外月光如水。我突然想，若蒲松龄活在今日，该写怎样的《聊斋》？或许会有一篇《人皮记》，讲某个衣冠楚楚的君子，白天在高楼广厦间挥斥方遒，夜晚卸下皮囊，里面空空如也，既无心肝，亦无魂魄。倒是他那被鄙视的“愚钝”下属，虽不会花言巧语，胸膛里一颗心却跳得实实在在。

又或者写一篇《良心债》，说某富豪生前机关算尽，害人无数，死后入地狱，判官翻遍账簿，竟找不到一丝可抵罪的善行。正要用刑，富豪大喊：“我捐过款！建过学校！”判官冷笑：“你捐一分，是为沽名钓誉；害一人，却是真心实意。这账，怎么算？”

笑话讲完，终归沉重。聂小倩的救赎之所以动人，因为它是黑暗中的一线光。而我们这些本就活在光天化日下的人，若还要自甘堕落，岂不辜负了这一身人皮？

诚邀美友聊聊名著读后感。